
接生
文/罗名君
朋友,看到这个题目,你定然心生疑惑:是谁在接生?我一个普通男子,又非医者,怎会亲历接生的场面?可这件事真实发生在我身上,时隔三十六年,依旧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每每回想,心底仍隐隐发痛,所有细节清晰如昨日。
一九七九年,我高考落榜,回到了渭河岸边那个偏僻的小村庄。彼时家中贫寒,人口多、住房少,居住十分局促。父亲便和担任生产队队长的堂二哥商议,让我住进了生产队的记工室。记工室与生产队库房一墙之隔,我住在这里,夜里刚好能看护库房安全。队里不用花工分雇人守库,我也有了安身读书的地方,也算一举两得。
白日里,我跟着村里社员下地劳作,夜晚便挑灯夜读,默默备战来年的高考。可生产队的记工室,夜夜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直到深更半夜都不得清净。社员们三五成群,下棋、丢方、闲谈唠嗑,夜夜皆是如此。我只能等众人散去,才能静下心,挤出一两个小时温习功课。
记得临近腊月的一个夜晚,北风呼啸,大雪连下数日,天寒地冻,天地间仿佛都被冰雪封冻。那个年代,农家没有钟表,我早已熄灯睡下,不知夜深几更。朦胧间,窗外传来堂二哥急促的呼喊:“君娃,快起来!”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心里满是不情愿。心想深夜严寒,能有什么急事,偏要连夜把人叫醒。虽满心嘀咕,终究还是起身穿衣。不等我推门,堂二哥便一把推开我用木棍抵着的房门,语气焦灼:“赶紧去饲养室,大黄乳要下犊了!”
村里人人皆知,大黄乳是生产队的功臣。它三年产下五头牛犊,年年繁育幼崽。在那个靠农耕谋生、生产力极度落后的艰苦年代,耕牛是村里最珍贵的家当。牛犊代代繁衍,生产队就有了耕种的劳力,田地才能按时播种、耕耘,庄稼才有收成。大黄乳怀胎待产,关乎全队的生计收成,也难怪堂二哥如此焦急。
我不敢耽搁,紧紧裹住身上的对襟棉袄,迎着刺骨寒风快步奔向饲养室。记工室与饲养室不过几步之遥,可连日大雪堆积,路面被往来的人踩得结结实实,光滑如冰。我心急如焚,刚出门便一脚打滑,重重摔了个仰面朝天。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积雪,我立刻起身,一路疾跑赶往饲养室。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牲畜腥臭味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蹙眉掩鼻。九间宽敞的饲养室里,只悬着一盏积满厚灰的小灯泡,昏黄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偌大的屋子。牛缰绳的铁链在槽环上反复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圈里的牲口或站或卧、不停反刍,全都静静注视着一旁痛苦呻吟的大黄乳。饲养员张二叔正起身准备添草拌料。
我疑惑地开口:“二叔,这么晚了还拌料?”
二叔叼着旱烟锅,慢悠悠回道:“你不懂老话,人不得横财不发,牛不得夜草不肥。别多问了,快去抱些麦草来,东头的大黄乳要生崽了。”
我应声照做,快步跑到场边的麦草垛,抱了一大捆麦草赶回牛圈。昏弱的灯光下,只见大黄乳侧躺在墙根,脖颈抻得笔直,双目圆睁,鼓鼓的肚子不停起伏,一声声粗重的喘息急促又费力。它的四条腿无力地舒展摊开,看得出早已耗尽了力气,苦苦挣扎许久。不知何时,二叔已经解开了它鼻上系着铁链的缰绳。
彼时正值三九、四九之交,是一年里最冷的时节。凛冽寒气穿透衣衫,我缩着脖子、紧裹棉袄,依旧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我将麦草点燃,分放在大黄乳身体两侧,借火堆取暖、增温。我土生土长在农村,却从未见过牛犊降生的场景,只能全然听从张二叔和堂二哥的安排。
二叔靠墙蹲着,吧嗒着旱烟;我和堂二哥蹲在火堆旁,一边添柴烧火,一边静静观察大黄乳的状态。半个小时过去,大黄乳依旧静静躺着,唯有粗重的喘息不曾停歇。又过了十余分钟,它奋力挣扎,想要起身,几番努力却始终站不起来,只猛地向后蹬了蹬后腿。强劲的力道将圈里的粪土狠狠扫起,簌簌打在窗户的牛皮纸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动静过后,它又无力地瘫卧在地。张二叔将旱烟锅在墙根的石头上重重磕了磕,淡然道:“快生了。”
“这牛为咱们队里出了一辈子大力,真是遭罪了……”堂二哥轻声感慨。
我默默蹲在一旁,不停往火堆里添柴,不敢有丝毫懈怠。
凌晨两点半左右,大黄乳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声沉重的吐息,惊动了圈里所有牲口,一众黄牛纷纷抬头张望,铁链摩擦的吱呀声骤然停歇。唯有两头未拴缰绳的小牛犊,受惊般在圈里来回乱窜。张二叔低声呵斥几句,它们似是听懂了口令,很快便安静下来。
大黄乳的喘息愈发急促,双眼瞪得滚圆,猛地抬头抻颈,四蹄奋力蹬踏,倾尽全身力气。
“出来了!”张二叔猛地起身大喊。
我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一时手足无措,只能拼命添柴旺火,借着升腾的火光照亮圈舍、驱散寒意。不多时,一头小牛犊顺利落地。堂二哥满心欢喜,连忙将湿漉漉的牛犊抱到火堆旁,借着灯火与火光,细心清理牛犊口鼻中的乳白色黏液,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细嫩的胎毛。
我们正忙着照料新生的牛犊,意外骤然降临。大黄乳再次奋力挣扎,第二头小牛犊顺利降生,可紧随其后的惊险一幕,让所有人瞬间心头一紧。
“糟了!翻胎了!”张二叔厉声惊呼。
我心头一紧,慌忙追问:“二叔,怎么了?”
我睁大眼睛望去,只见大黄乳尾部涌出一大滩血肉模糊的躯体,足足有五十斤多重,血水、羊水混杂在一起,溅落在我们的衣衫和脸上。此刻的大黄乳气息微弱,出气多、进气少,圆睁的双眼褪去了所有神采,漆黑的瞳孔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惨白的眼白,无力的眼眶再也无法合拢。
“快!立刻去县城请吴兽医!”堂二哥急得声音发颤,当即吩咐我。
我不敢耽搁,应声便往县城赶。
我骑着堂二哥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身没有脚踏板,只剩光秃秃的脚踏轴,全车除了车铃不响,其余部件全都哐当作响。雪后的路面冰封打滑,骑行格外艰难,没骑多远车链便脱落,我反复停车安装;一路跌了又起、起了又跌,浑身沾满冰雪。行至县城近郊,老旧的车链彻底断裂,我只能推着车子,快步小跑前行。
大雪越下越密,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我的棉袄被汗水、雪水浸透,沉甸甸贴在身上,满头热汗混着雪水,模糊了双眼。
方圆十里赫赫有名的吴兽医,年过半百,身形微驼,性情直率、言语粗犷。他是六十年代西北农林专科学校畜牧兽医专业的毕业生,早年因时代原因被划为右派,返乡后一直深耕兽医行当,医术精湛,十里八乡的牲畜疑难病症,大多经他手治愈。
连日暴雪笼罩着整座小城,天地一片白茫茫,万物沉寂萧瑟。寒风呼啸而过,发出嗖嗖的声响,冰冷刺骨。街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凛冽的风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钻心的疼。
我顶着风雪赶到兽医站,大门早已紧锁。小小的院落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几间低矮的房屋静默伫立,透着死寂冷清。我用力敲打冰冷生锈的大铁门,摇晃着门内的铁闩,始终无人应答。我扯开嗓子连声呼喊:“吴兽医在吗?”
良久,大门左侧的小屋亮起一盏微光,伴着几声苍老的咳嗽,传来微弱的声音:“吴兽医昨晚就回家了。”
满心的希望瞬间落空,失落感涌上心头。我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又匆匆赶往五里外的吴家庄。一路上,堂二哥的叮嘱不断在耳边回响:“路上尽量快些,大黄乳疼得厉害,千万不能出岔子,不然两头小牛犊都保不住了。”
救治如救火,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我不敢停歇,一路快步小跑,不多时便赶到吴家庄村口。村口老槐树下的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打破了冬日清晨的寂静,我循着声响上前问路。经铁匠师傅指引,得知吴兽医住在村子最西头的独门小院。
尚未走近院门,院内的看家犬便狂吠不止、奋力扑门,声势汹汹,拦住了我的去路。狗叫声惊动了屋内的主人,屋内灯光骤然亮起。不等我开口,窗户推开,伴着一阵咳嗽声,苍老的声音传来:“谁啊?有啥事?”
我趁着犬吠的间隙,急忙说明来意。
“你先回去,我收拾东西,马上就到。”吴兽医当即应允。
片刻之后,吴兽医骑着自行车,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药包,匆匆赶到了生产队饲养室。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大黄乳,便语气严厉地责备张二叔:“不上心照看,牲畜翻胎,出大纰漏了!”
说话间,他手上动作丝毫未停,迅速整理针管、调配药品,转头对堂二哥吩咐:“快去找一截一米长的八号铁丝!越快越好!”
堂二哥立刻赶往保管室,取来合适的铁丝。我依旧守在火堆旁添柴取暖,心里暗自疑惑,不知铁丝要作何用处。只见吴兽医手脚麻利,将铁丝对折成U形,又用钳子在两端弯出朝下的小环,取下牛槽的缰绳,牢牢系在铁环两端。
“都过来搭把手!
众人闻言上前,却都手足无措,不知从何下手。
吴兽医当即看向我,高声吩咐:“小伙子,脱掉棉袄,卷起夹袄袖子,伸手把子宫塞回去!听我指挥,用力稳住!”
数九寒天,寒风刺骨,我二话不说,褪去棉袄、卷起衣袖,赤裸着双臂俯身帮忙。双手触到温热湿滑、沾满黏液血水的子宫,触感黏腻沉重。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内推送,可沉重的子宫始终难以复位。吴兽医双手攥紧铁丝两端,用U形铁环抵住子宫向内用力推送,语气急促地催促:“使劲!千万别松手!”
剧痛之下,大黄乳四蹄剧烈蹬踏,头颅重重磕碰地面,双眼彻底翻白,浑浊的眼底渗出丝丝泪光,看得人心头发酸。
四个人齐心协力、反复用力,耗时四十余分钟,终于将脱出的子宫顺利复位。吴兽医再次将U形铁丝向内推送固定,防止子宫再次脱落。为稳妥起见,他用绳索将铁丝两端牢牢拴在大黄乳脖颈上,牢牢固定位置,杜绝二次脱落。
此时,我的双臂沾满血水与浑浊黏液,夹袄前襟尽数被血污浸透,后背衣衫被层层汗水浸湿。可大黄乳依旧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看着它痛苦萎靡的模样,我愣在原地,心头酸涩难忍,眼眶瞬间湿润,茫然无措。
吴兽医手法娴熟,迅速在牛槽木柱上挂好吊针,为大黄乳输液救治。堂二哥凑到他身旁,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还有希望吗?”
吴兽医一边收拾药包,一边缓缓说道:“若是天亮之后子宫不再脱出,休养一两天就能脱离危险。一旦再次脱出,就很难保住性命了。”
堂二哥闻言,默默后退一步,呆立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怔怔地望着气息奄奄的大黄乳。吊瓶里的药液缓缓滴答作响,大黄乳静静卧在原地,眼珠浑浊泛白,眼角始终噙着泪水,微弱的气息时断时续。
天色蒙蒙泛白,拂晓将至,村里的乡亲们陆续早起,纷纷赶来饲养室探望。众人围站一旁,屏息观望,心头满是忐忑。
忽然“扑哧”一声,大黄乳的子宫再次脱落而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它身上,个个束手无策、满心惋惜。
奄奄一息的大黄乳,无力地轻轻蹬了蹬蹄子,脖颈微微抬起,而后便彻底静止不动。悬挂的吊瓶,药液彻底停滴。
全场一片默然。
饲养员张二叔随手将嘴里的旱烟锅扔在槽头麦草上,俯身将两头嗷嗷待哺的小牛犊轻轻拢进怀里,垂着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像呵护孩童一般,蹲在牛槽边,默然不语。堂二哥连声唏嘘,满心无奈与惋惜。乡亲们见状,也纷纷默然离去。
牛圈里,两头失去母亲的小牛犊,一声声凄厉哀鸣,撕心裂肺,声声戳人心底。我伫立原地,望着冰冷的场景,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