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归来
尹玉峰
二十征尘,一车轮月,重叩故城。对烟藏旧巷,亭亭故树;皴皮深密,历历镌铭。露缀繁英,风牵柔蔓,犹载当时甜味生。闲凝伫,拾半枚弹子,锈辐痕青。
当年槐底喧声,记烟火沈阳满细荆。说油锅鸡架,香缠云影;铁床星碎,扇拂凉轻。局上争棋,檐前晒被,碗送餐香邻里情。人归后,剩清阴如故,静听涛声。
《沁园春·归来》创作札记
尹玉峰
填完这首词最后一字时,指尖还留着槐花落在纸页上的甜香——这不是凭空遣词的文字游戏,是我二十年来压在心底的故园,终于顺着笔端落了下来。
二十年前,我拎着半人高的帆布包挤上绿皮火车去北京,那天下着小雨,车开过山海关,我趴在车窗上还在回头,早己看不见了沈阳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而在列车启动时,那棵老槐树,沾着雨珠的白槐花,一簇一簇浮在灰扑扑的老楼顶上,一直在我脑海里重叠相映。这一去,就是整整二十年。
这首词的起句“二十征尘,一车轮月,重叩故城”,其实就是我回到沈阳城最真实的感受。二十年来北漂的风尘都攒在行李里,月亮跟着车轮转了一路,从北京的霓虹转到沈阳的旧巷,真的站在家门口,连敲门的手都发颤,那不是回家,是重新叩拜我丢了二十年的根。接下来写老槐树,我摸着树干上当年自己刻下的印子,皴裂的树皮就像父亲手掌上的纹路,当年的刻痕被年轮慢慢挤着,却还清晰得像昨天刚刻的——这哪里是树的印记,是我二十年来刻在心里的故乡,怎么磨都磨不掉。风一吹槐花落在肩头,甜香还是二十年前的味道,我蹲下来抠树底下的泥土,居然真的抠出来半颗我小时候丢的玻璃弹子,还有半根当年断了的自行车辐条,青锈都长透了,刚好对应“拾半枚弹子,锈辐痕青”,根本不用刻意造景,都是眼前实打实的东西。
下片转去写当年的市井,是我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下午,那些被埋了二十年的记忆,自动顺着笔往上冒。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是沈阳老工业的根,九十年代下岗潮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难,可难不倒老槐树下的烟火气——树底下支起油锅卖鸡架的刘婶,树墩子上摆棋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张头和王大爷,夏天家家户户搬铁床出来睡,槐花落在白被单上,婶子们捡了晒干填枕头,谁家蒸了槐花饽饽,就端着铝碗挨家送,连刚搬来的外乡人都落不下。这些细节不是编的,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油锅鸡架,香缠云影;铁床星碎,扇拂凉轻”,那时候没有空调,夏天的凉都是老槐树给的,扇子摇出来的风带着槐香,鸡架的香混着槐花香,能飘满整条巷子。至于“局上争棋,檐前晒被,碗送餐香邻里情”,都是实打实的日常,那时候沈阳的下岗工人,哪有那么多怨天尤人,大家凑在老槐树下,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支个摊子就能过日子,端一碗热饭就能暖人心,这就是沈阳的烟火,是刻在沈阳人骨头里的热乎气。
最后结句“人归后,剩清阴如故,静听涛声”,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境。回来才发现,当年凑在老槐树下的人,走的走了,散的散了,摆摊的刘婶跟着姑娘去了海南,走了;下棋的老张头前年没了,搬去儿子家的老赵也早没了音信,熟悉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老槐树还站在这儿,清阴还是当年的清阴。远处新修的商圈车声像浪涛一样涌过来,新旧交叠,就像沈阳这座城,老工业的底子没丢,新的生机又长了出来,而我回来了,就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这些旧记忆,听着这座城的脉搏,慢慢往下过。
填这首词,不是为了写什么怀乡的套话,就是想给我二十年的北漂,给沈阳老巷里那些被时光埋了的市井烟火,立一个小小的碑。北漂二十年,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明白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帝都的霓虹,是老槐树下那碗热乎的鸡架香,是邻里之间递过来的一句“过来吃一块”,这些细碎的烟火,才是我们沈阳人真正的根。我回来了,根扎回来了,心也就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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