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文/邓卫军
我还在高新区上班的时候,下班回园区居住的地方有差不多30公里的路程,为了减少开支,我通常下班后,兼职跑顺风车。
记得那是一个夏季炎热的傍晚,我像往常一样,按照订单约定的地址去等候,到了目的地,我发现那里是一个工地,停好车子,约摸等了三分钟,看见两个头戴安全帽,背着工具包的大叔在路边朝我这里张望。
凭直觉,这是今天的客人。于是我打了一声喇叭,果然,两人向我走来。核对了手机尾号,我照例是打开后备厢,见惯了大多数客人粗鲁地取放行李,不同的是,两人把沉重的工具包很轻柔地放进去,几乎听不见声音,我不禁对这两个大叔多看了一眼。
这是两个看起来约摸五十多岁的农民工大叔,头上戴着红色的安全帽,身上还穿着未脱下来的黄色马甲,帽子上和衣服上,还有一点点的水泥浆,手里还各自提着一只硕大的,看起来被茶垢浸得看不出颜色的茶杯,总之,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工地大叔。
我上了驾驶室,准备发动车子开始今天的行程,却发现他们还站在车外,我以为有什么事情,再次从车里钻出来,只见他们一脸拘谨的,似乎有话要说。
“对不起啊,小师傅。”
“没事的,大叔。”
见我下车,其中一个大叔礼貌的对我说道。我以为他们要取消行程,心中不免不悦。但我还是客气的回应道。
客人临时取消订单的事情司空见惯,此刻大叔的眼神有些拘谨,我甚至有些不忍看他的眼睛。
“小师傅,我是说,我们身上太脏了,怕弄脏你的车子。”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是一阵莫名的感动。自从跑滴滴以来,没有哪个客人会关心你车子会不会脏,他们只关心你跑得够不够快。
那是我买的第一辆车,很爱惜,每个星期都要洗车,所以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新。
我为他们打开车门,一边告诉他们没关系,但他们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好笑着对他们说,
“大叔,你们快上车走啊,不要耽误我挣大钱哦!”
他们这才笑着上了车。
路上,我递给他们两瓶矿泉水,他们摆手不要,于是我开玩笑地对他们说,
“我今天是赚了你们钱的,这水不收钱。”
他们哈哈大笑,随即,话匣子打开,聊了起来。
他们告诉我,他们来自苏北,出来干活倒也不是家里多困难,而是趁着还能动,挣点养老钱,等老了就来不及了。
当我问起他们的孩子,两人争先恐后地向我说着,一个大叔的儿子在武大,另一个大叔的女儿在浙大。脸上都有着藏不住的喜悦。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此刻以儿女为荣,
当他们听说我来自湖北的时候,两个大叔像长辈一样,告诉我,自己在外要注意身体。
我从后视镜看去,他们坐得笔直,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怕弄脏靠背。
车里的冷气很足,而此刻,我却眼窝发热。
车子最后在华山路尽头停下,那里好像是一片等待拆迁的城中村,我看见路两边有很多小餐馆,有的已经光着膀子在喝啤酒了。
下车后,我本想帮他们拿工具包,一个大叔却抢在了我前面,告诉我,这个脏,他们自己拿。
临走,他们还在说着感谢的话,这让我很不适应,也许是觉得这个位置很偏僻,他们怕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很热情地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走,走哪条路比较近。
我的车子离开,我从后视镜里还看到他们在挥手,这一单生意让我心潮澎湃,我第一次有种还想多看他们一眼的感觉。
我把车子停在他们看不到的位置,我下车检查了一下后座,座椅上,似乎有一尘薄薄的灰尘,我想起他们拘谨的样子,我笑了笑,轻轻掸去。
我又看到驾驶位的后背上,有几个脚印,那是昨天的客人里一个熊孩子留下的,我当时提醒过家长,可家长却是恶语相向,一副我是顾客我就是上帝的嘴脸。我看着他们无耻而又无畏的模样,只能在心底祝福他们下次还能这样好运。
同样是顾客,同样是乘车,有的人小心翼翼地展现自己的善良和涵养,有的人却是肆无忌惮展现自己那虚伪的嘴脸和根本不存在的优越感。
有的人,衣着光鲜,满腹经纶,却一肚子男盗女娼。有的人,一身肮脏,沉默寡言,灵魂却光可鉴人。
也许世界,就是这样。好的和坏的,总是守恒般的存在,
我回头望去,他们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渺小,我回想起他们质朴的话语和拘谨的神情,粗犷而脏乱的外表下,却有闪闪发光的内心。
愿时光温柔以待所有心怀善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