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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致敬15•第四次上手术台
庞进
看大病就要到最好的医院,心脏上的事,半点都不能马虎。——题记
经过预约,我于2018年9月25日,第二次住进西京医院心脏内科一病区。
因复查时已完成心电图、胸部透视、心脏B超等基础检查,省去了不少术前准备环节,所以住院第二天,也就是9月26日,院方便为我安排了手术。
这次手术由李成祥大夫亲自操作,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一直持续到近六点。躺在手术台上,我清楚地看见,身穿厚重防护服的李大夫神情专注,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地操控着各种器械。那一刻,我心中满是感激、敬佩与期待:感激他的悉心救治,敬佩他的专业素养,更期待这一次手术能彻底解决我那“三支病变”的隐患。
手术结束时,李大夫笑着对我说:“老庞,我把你的‘总闸门’修理好了,又给你放了两个支架。”
我连声道谢,心里暗自庆幸:这下好了,三根堵塞的血管,想来总该都通了。不料,李大夫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个血管没通。”
我心头不由一紧:“还有一个?那还要再做一次手术吗?”
“可做可不做。”李大夫语气平和。
“那您的意见呢?”我追问。
“还是做了吧。一个月以后你再来。”他说。
后来我看到了这次手术的详细记录。大意是:李成祥大夫经右侧肱动脉和右侧股动脉穿刺,为我行冠状动脉造影及支架植入术。造影显示,左主干、前降支、第一对角支和回旋支均有不同程度狭窄。术中先以切割球囊扩张左主干病变,再在前降支近段及左主干至前降支近段各植入一枚支架,随后经高压球囊反复扩张,并以血管内超声确认支架贴壁与膨胀情况。最终,支架植入处狭窄消失,血流恢复通畅,手术顺利结束。术中共用造影剂200毫升,生命体征平稳,我本人也无明显不适。
手术当天,姐姐、姐夫一早便从临潼赶来医院陪我。手术结束后,姐姐当天搭晚班车赶回临潼;姐夫则留下来整夜陪护。
这次手术因右侧肱动脉和右侧股动脉两处穿刺,术后要求在床上平躺二十四个小时,伤口四十八小时内都要精心养护,既不能翻身,也不能活动。那一夜,可真苦了姐夫。他一宿未眠,一会儿给我递水杯,一会儿帮我倒尿壶,只为让我多排尿,尽快把术中使用的造影剂排出体外。直到第二天妹夫赶来换班,他才得以稍作休息。
我不知道国外住院是什么情形,但在中国、在西安,一个人住院,往往总要牵动一众亲人,让他们为自己奔波劳累。想到这里,我心里只有一句话:感恩这份深厚而温暖的亲情。
我左邻床的病友姓冯,来自关中西部的宝鸡市。他本人就是一名儿科医生,所在医院在当地也算规模不小,也能开展介入手术。可查出心血管堵塞之后,他不顾本院挽留,还是辗转来到西京医院。
“看大病就要到最好的医院,心脏上的事,半点都不能马虎。”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坚定。
我听了,既感动,也共鸣。对生命的珍重,原就该如此。
我们聊起各自的病情。
我提起8月26日那天,自己突然晕倒、撞到公交车上的惊险情形。冯大夫听完,结合专业知识分析道:“你发病的原因,应该是动脉里的斑块突然破裂,血栓一下子把心血管堵住了,心脏无法正常向脑部供血,所以你才会突然眩晕、摔倒。万幸的是,你这一摔一撞,血压瞬间升高,血流冲击力增强,反倒又把堵住的血管冲开了,脑部恢复供血,你这才醒过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少人倒地那一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那动脉里的斑块,咋会突然破裂呢?”我问。
“一般来说,服用他汀类药物,就是为了稳定斑块,防止它破裂。你是不是擅自停药了?”冯大夫反问我,一针见血。
这一问,竟真问出了我发病的一个直接原因:就在发病前半个月,我听了一位中医大夫的话,停掉了一直规律服用的辛伐他汀。
那位中医大夫姓郭,是朋友的朋友,一来二去,我们也算熟人。有一次,我从郭大夫担任所长的诊所门前经过,站在门口的他热情邀我上楼坐坐。坐定后,他一边给我号脉,一边问我最近身体如何。我如实说,单位这两年体检报告都提示血脂偏高,所以一直在服用辛伐他汀。
“是药三分毒,啥药都不能连着吃太久。”郭大夫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说,“最好吃上一年半载,就停一两个月,再接着吃。这样既能治病,也能减少药物对身体的伤害。”
他的这番话,当时还真让我动了心。我想,他虽是中医,但毕竟也是医生,又是医疗所的所长,说出的话总该有些道理。谁知,就是这一时轻信与疏忽,让我擅自停了药,最终诱发了病情急性发作。
其实,辛伐他汀这类常用降脂药,一般耐受性良好,大多数副作用都较轻微,而且往往是一过性的。对于需要长期控制血脂、稳定斑块的患者而言,擅自停药,很可能使斑块失去稳定,增加破裂风险。
“他汀类药物一旦开始吃,没有医生指导,绝对不能自己说停就停。”冯大夫语气严肃地提醒我,“尤其像咱们这种血管已经有狭窄的,停药就等于给病情复发埋下祸根。”
听了这话,我心里不禁一阵悔然。原来,身体早已发出过警报,我却既没有足够重视那些不典型症状,又在关键用药上轻率听信旁言,给了病魔可乘之机。
我们又说到各自发病前的征兆。冯大夫说,冠心病的症状因人而异,他发病前的典型症状就是胸闷、心口疼,一活动就会加重。我则告诉他,自己发病前并没有明显症状,只是偶尔停电时爬楼,会觉得有些气喘;还有后背对应心脏的位置,用手按压时会有轻微疼痛,不按压时又没什么感觉。
“你这也是冠心病的征兆,只不过不典型而已。”冯大夫解释道,“冠心病被称作‘百变之王’,症状差异很大。有的人表现为胃疼,有的人是牙疼,还有的人是肩膀疼,很容易被忽视。”
我右邻床的病友姓崔,比我年长几岁,个头足有一米八几。他患的是心力衰竭,病情比我重得多。发作起来时,气喘吁吁,连说话都很困难,只有服药之后,症状才稍稍缓解。他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坐着,或者靠着被子半坐半卧,几乎无法平躺。他说,只要一平躺,就会心慌气短,呼吸困难。
趁着他服过药、精神稍好、方便说话的时候,我们聊了起来。他告诉我,他算是西京医院的“老常客”了,单在这个病区就已住过四次院,先后植入了七个支架,和这里的医生护士都熟得像一家人。
得知我退休前在报社工作,他眼睛一亮,说:“有个人你可能认识。”
我问是谁。
“钟明善。”他说。
“钟先生呀,当然认识。”我答道,“钟先生是著名书法家,当过中国书协副主席。我书房‘慧雨庐’的斋号,就是请他题写的。”
崔病友的神情一下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懊悔:“钟老师是我上中学时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文革’开始后,我们不懂事,跟着风潮整他。钟老师个子不矮,可我那时比他还高,又爱打篮球,身体壮实,给老师戴高帽子、批斗会上押着老师低头认罪,都是我冲在最前面。现在想起来,真是荒唐,也真是对不起他。我还给钟老师剃过阴阳头,就是头发剃一半、留一半,那样子,如今回想起来,心里实在难受。”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文革’结束了,运动过去了,钟老师熬过劫难,到西安交大当了教授。我呢,进厂当了工人。”他叹着气说。
“那以后,就再没见过钟老师吗?”
“唉,没脸见哪。”他重重叹了一声,“有一回,钟老师在钟楼广场写春联,我远远看见了,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敢上前打招呼。”
说着说着,又说到各自的家庭。我笑着问:“你应该都做爷爷了吧?”
“咳,别提了,一提就心烦。”他摆摆手,满脸无奈,“我老伴得病走得早,家里就一个儿子。长得周正,工作也不错,在银行上班,业余时间还当男模特。可他就是只谈恋爱,不结婚,如今都三十六七了,也没个成家的打算。”
“你没好好劝劝他?”我问。
“说了无数遍,嘴皮子都磨破了,一点用都没有。”崔病友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你看我现在病成这样,心衰反复发作,说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人就过去了。我攒了点钱,儿子又靠不住,就都放在我妹妹那里。真要哪天出了事,也好让她帮我料理后事。”
第二天,崔病友的儿子来看父亲。果然如他所说,小伙子高大挺拔,黑发油亮,方脸盘,鼻高眼大眉浓,妥妥一个帅小伙。
我这次住的病房,本是四人间。可因来就诊的患者实在太多,床位紧张,医院便在原本走道的位置临时加了两张床。这样一来,小小一间病房里,竟挤了六位患者和陪护家属,显得格外拥挤。
靠门的加床上,住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患者,是个大胖子。标准病床本不算窄,可他的身躯躺上去,竟也显得有些局促。他胃口极好,简直不像个病人:早饭要吃一大碗糊辣汤、两个肉夹馍;中午又是一大碗棍棍面,再加三个肉包子,食量惊人。据家属说,他体内已经植入了三个支架,这次犯病住院,估计还得再放一两个。
后来我了解到,肥胖本就是冠心病的重要危险因素之一,不合理的饮食习惯,更会加重心脏负担,使病情反复。
这位胖病友还特别嗜睡。每次吃饱了饭,往被子上一躺,不一会儿便发出鼾声。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的呼噜声实在太响,时高时低,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几乎震得整间病房都在嗡嗡作响。那天夜里,病房里的几位患者,大约只有他一个人睡得安稳香甜,其余人都被这如雷的呼噜声搅得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深夜,值班护士来查房,看见崔病友皱着眉,靠墙坐着,便轻声问:“您咋还不休息?”
崔病友无奈地朝那位打呼噜的胖病友抬了抬下巴,苦笑道:“你听这呼噜声,人还能睡觉?”
护士随即转过身,对胖病友的陪床家属——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轻声说道:“麻烦您把病人摇一摇,换个睡姿,别影响其他病友休息。”
那女士满脸不情愿,嘴里嘟囔着:“事真多!都是花钱住院治病,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哪有这么多讲究!”虽然如此,她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胖病友。
胖病友翻了个身,呼噜声果然停了一两分钟。可没过多久,那震天动地的鼾声又重新响起,甚至比先前还更响。
值班护士站在那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病房。过了几分钟,她又推门进来,温和地对那位家属说:“走吧,我给你们换个单间。这样你们能休息好,也能让其他病友睡个安稳觉。”
看着护士认真负责的样子,我心里荡起一阵暖意。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