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咯吱窝里的春天：七十年代苏北人的养蚕往事
作者：张永成
七十年代的苏北农村，日子是紧巴巴的。
风从黄河故道吹过来，裹挟着盐碱地的涩味，也吹进了我们那个姊妹众多的家。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母亲整日在灶台和田埂间忙碌。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便是那几亩薄田。
为了让我们穿上像样的衣裳，为了开学时能交上学费，养蚕，成了家里每年春天雷打不动的“副业”。
那时的记忆，往往是从一盒盒黑如芝麻的蚕卵开始的。
没有恒温箱，更没有精密仪器。想要唤醒这些沉睡的小生命，全靠人体的温度。母亲剪下一小块粗糙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粘着蚕卵，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我的贴身衣兜，或是让我夹在咯吱窝下。
那是最原始的孵化方式，也是我最神圣的使命。
我每天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它们。时不时就要偷偷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感受那份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那是生命的温度，也是希望的重量。
直到有一天，再次展开那张纸时，惊喜瞬间撞满了心头——无数像黑色线头一样的小东西在微微蠕动。
“蚁蚕”出壳了！
那一刻的欢喜，不亚于过年穿上了新鞋。我们赶紧清理出废弃的药盒、鞋底盒，铺上柔软的纸巾，为这些脆弱的小生命安了家。
随着蚕宝宝一天天长大，食量惊人地增加，找桑叶成了头等大事。
村里的桑树有限，养蚕的人家又多，附近的树叶很快就被捋光了。于是，放学后的我们，便成了穿梭在田野间的“采叶大军”。
书包往田埂上一扔，姊妹几个便分散开来。有时候要跑很远的路，去邻村的沟边，甚至爬到高高的树梢去够那些鲜嫩的绿叶。
苏北的春日，风还有些料峭，但为了蚕宝宝，我们早已顾不上冷热。爬树是男孩子的强项，女孩子则在树下接着，偶尔也会逞强爬上低矮的枝丫。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痒酥酥的。
采回来的桑叶绝不能直接喂。母亲总会叮嘱：“叶子上的露水没干，蚕吃了要拉稀，是要命的。”
于是，全家动员。将采回的桑叶一片片摊开在竹席上，用干净的布细细擦干。黄昏时分，院子里摆满了翠绿的桑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
夜幕降临，屋里便响起了“沙沙沙”的声音。
那是蚕宝宝进食的交响曲。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春雨润物，又像细雪落瓦。听着让人心安，仿佛听到了希望生长的声音。
为了让蚕吃饱，父母常常顶着烈日或冒着细雨去捋叶子。记忆中，总有一个背着大箩筐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父亲的背，也是母亲的背。他们弯下的腰身，撑起了我们贫瘠岁月里的些许亮色
当蚕宝宝身体变得透明，不再吃叶子，头胸部高高昂起时，我知道，它们要吐丝结茧了。
这是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家里用麦秸、油菜杆扎成小束，或者用纸格做成简易的“蚕山”。蚕宝宝们爬上去，找个合适的角落，开始编织它们的梦想。一根根银丝从口中吐出，层层叠叠，最终将自己包裹在一个洁白的世界里。
收茧的日子，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
一个个饱满的蚕茧被收进篮子里，那是可以变现的宝贝。卖给收购站后换来的钱，母亲总是精打细算：一部分补贴家用，买油盐酱醋；另一部分，则会扯上几尺布，给我们做新衣。
当我们穿上新衣服在村里奔跑时，那布料上似乎还带着蚕茧的温度和桑叶的清香。
而取茧后的蚕蛹，母亲也舍不得扔。她会用盐水腌制后油炸，或者清水煮熟撒点盐。在那个缺油少肉的年代，这简直是难得的美味零食。
炸蚕蛹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嘣香，满嘴都是蛋白质带来的满足感。我们姊妹几个围坐在桌边，抢着吃那几只蚕蛹，笑声能传出老远。
看着蚕蛾破茧而出，产下新的卵后静静死去，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的循环。有的蚕卵会被母亲细心地收藏起来，用草纸包好，藏在柜顶，等着明年春天继续延续这份希望。
如今，随着城市化的推进，苏北农村的桑树少了，养蚕的人家也寥寥无几。
那种深夜里“沙沙沙”的吃叶声，渐渐成为了遥远的绝响。
但每当春风吹过，我总会想起那段时光：想起贴在胸口的温热，想起爬树摘叶的汗水，想起父母忙碌的背影，还有那满屋洁白的蚕茧和诱人的炸蚕蛹。
那不仅仅是一段关于养蚕的记忆，更是一段关于等待、忙碌与收获的完整体验。它承载着浓浓的亲情，记录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童趣与坚韧。
在那段贫瘠的岁月里，正是这些小小的生灵，用它们短暂的一生，织就了我们童年最温暖的底色，也教会了我们如何在艰难中守望希望。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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