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士德》:理论与实践并峙、独树一帜的翻译大家——《郭沫若评传》系列之十一
李千树
在中国现代翻译史上,郭沫若是一个独异的存在。他不像严复那样以译介西学开启民智为唯一鹄的,也不像林纾那样以不懂外文而口译笔述留下千古奇谈。他通晓日、德、英、俄等多种语言,译笔纵横诗歌、戏剧、小说、哲学、史学、考古学、政治经济学诸领域,翻译总量逾三百万字,且每一部重要译作都堪称时代标杆。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的翻译实践与其诗歌创作、史学研究、社会变革理想之间,存在着深层的互文与共振。本文以“理论与实践并峙”为题眼,旨在勾勒郭沫若作为翻译大家的完整肖像——他不仅是“译”者,更是以翻译参与现代中国文化建构的思想者。
一、译事缘起:从“狂飙”到“创造”
郭沫若的翻译生涯始于留日期间。1914年东渡日本,先后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预科、冈山第六高等学校、九州帝国大学医学部。医学训练并未泯灭他的文学禀赋,反而与泰戈尔诗歌相遇,催生了最初的译笔。1915年前后,他在冈山图书馆“突然寻出了”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园丁集》等作品,自称“好像探得了我‘生命的生命’”。1917年,为筹措长子出生费用,他辑成《泰戈尔诗选》汉英对照本寻求出版——虽遭两家书店婉拒,却使他成为最早将泰戈尔诗歌译介成集的中国人。
1918年3月,他译出海涅《悄静的海滨》,这是目前所见郭沫若最早公开发表的译诗。真正点燃他翻译热情的,是歌德。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郭沫若敏锐地意识到,这场中国的“狂飙突进”与十八世纪德国的“Sturm und Drang”有着惊人的精神亲缘——“同是由封建社会蜕变到现代的一个划时代的历史时期”。正是在这种时代共鸣中,他着手翻译《浮士德》。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翻译并非郭沫若创作的“次生产物”。相反,他的诗兴爆发恰恰以翻译为先导。1919年夏他开始“抄译”《浮士德》,1920年1月读到惠特曼《草叶集》后,才迎来《凤凰涅槃》《地球,我的母亲》等名篇的井喷式创作。翻译《浮士德》时,“那时的翻译仿佛等于自己在创作的一样”,这种“译即创”的体验,道出了郭沫若翻译观的深层逻辑。
二、理论建树:“风韵译”与译者主体性的确立
在中国现代翻译理论史上,郭沫若的“风韵译”说起着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从晚清严复的“信达雅”到傅雷的“神似”,郭沫若的理论贡献在于:首次将翻译从“文字转换”的技术层面提升到“美学创造”的精神层面。
(一)“风韵译”的美学内涵
“风韵译”的核心主张是:诗歌翻译不能止于语义通达,更须传达原作的“风韵”——即作品整体的审美意蕴和形式美感。这一概念的提出,深受中国传统诗学“意境”说的影响。“韵”指向文章的雅致与空灵,给读者以“悟”和“品”的空间;“风”则关乎文气的流动与节奏的顿挫。在郭沫若看来,好的译诗应当像原作一样“有韵”,具备节奏、韵律等形式美的要素。
这与同时期“直译”“意译”之争形成了有趣的对话。创造社同人不满足于机械的逐字对应,而是强调译者“从灵感和悟性出发解读原文和原作者,通过自己的感悟创造性地再现原著的情绪、形式和风韵”。这种主张并非放任译者的主观随意性,而是建立在对原作精神深度理解的基础上。
(二)译者“移情”说:翻译作为一种共鸣
郭沫若有一则著名的自白:“我爱雪莱,我能感听得他的心声,我能和他共鸣,我和他结婚了——我和他合而为一了。他的诗便如像我自己的诗。我译他的诗,便如像我自己在创作一样。”这番近乎“浓情蜜意”的表述,实则蕴含深刻的翻译理论洞见。
他将翻译比作“恋爱结婚”,强调译者与原作者之间的情感共鸣与精神契合。这种“移情”理论要求译者不仅是语言的转换者,更是情感的共感者、精神的对话者。译者的主体性在此被空前凸显:翻译不是被动的“复制”,而是主动的“再创造”,是在尊重原作前提下的“创造性叛逆”。
(三)翻译的社会功能论
不同于纯粹的文学趣味主义者,郭沫若始终将翻译置于民族文化建设的高度来审视。他认为翻译的意义在于“借石他山,以资我们攻错”——通过吸收异域优秀文化成果来滋养本民族的精神创造。1924年翻译河上肇《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标志着他从泛神论的浪漫主义者向马克思主义者的思想转折。此后,他系统翻译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马克思与恩格斯合著《德意志意识形态》等经典著作,将翻译视为参与社会变革的思想武器。
三、翻译生涯的分期与节点
郭沫若的翻译活动绵延近半个世纪,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
(一)“五四”时期(1919-1923):浪漫主义的喷薄
这一时期是郭沫若翻译的第一个高峰期,以德国文学为中心,译作充满狂飙突进的时代气息。代表译作包括:《浮士德》(第一部,1919-1920年译,1928年出版)、《少年维特之烦恼》(1922年)、《茵梦湖》(与钱君胥合译,1921年)、《鲁拜集》(1922年译,1924年出版)、《雪莱诗选》(1926年出版)。
《少年维特之烦恼》的翻译尤为轰动。至1930年,仅泰东图书局即再版15次,加上其他出版社的版本,总印量相当可观。维特所代表的“狂飙突进”精神——对封建桎梏的反抗、对自然与天才的颂扬、对个性解放的渴求——恰与五四一代青年的精神诉求高度契合。
(二)流亡日本时期(1928-1937):学术翻译的深耕
1928年,郭沫若因政治原因流亡日本,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寓居生活。这一时期,他的翻译重心发生显著转向:从文学翻译扩展到学术翻译,系统地译介马克思主义经典和人文社科著作。
重要译作包括: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931年)、马克思与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1938年)、米海里司《美术考古一世纪》(1929年译,后改定此名)、威尔士《生命之科学》(1934-1949年分三册出版)、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1931年)等。其中《战争与和平》的翻译,是中国首次将这部托尔斯泰巨著全文译介到国内,翻译难度与卷帙浩繁均令人叹服。
值得关注的是,他在这一时期完成的学术译著,往往与其自身的史学研究形成深层互动。翻译米海里司《美术考古一世纪》,使他掌握了现代考古学的类型学方法,进而“建立了自己的殷墟卜辞和青铜器的研究体系”,他曾坦言:“我的关于殷墟卜辞和青铜器铭文的研究,主要是这部书把方法告诉了我。”译与著在此形成了双向滋养。
(三)抗战及战后时期(1937-1947):巨著的收束
1937年归国后,郭沫若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翻译活动相对减少。但有一项绵延近三十年的“译事长跑”在此期画上句号——1947年,他完成了《浮士德》第二部的翻译。
从1919年动笔到1947年杀青,《浮士德》的翻译“前前后后绵亘了差不多三十年”。这绝非普通的翻译拖延,而是一位译者与一部作品之间跨越生命阶段的漫长对话。译完第二部时,郭沫若五十五岁,其心境、阅历与晚年歌德创作第二部时的状态“十分接近”——这种生命体验的契合,使得译笔愈发沉雄从容。
四、核心译作评述:风格与创见
(一)《浮士德》:跨世纪的翻译工程
《浮士德》的翻译是郭沫若翻译生涯的轴心事件,其意义远超文本转换本身。
就翻译策略而言,1928年出版的第一部与1947年出版的第二部之间,存在微妙的变化。早期译文带有明显的“归化”倾向,例如将歌德原文中“两个灵魂住在我胸中”译为“人心”与“道心”的对立,糅合了宋明理学的伦理话语。到后期译本,这种归化色彩有所淡化,语言更为洗练、精准,呈现出经过长期沉淀后的从容。
更重要的是,《浮士德》的翻译与郭沫若的新诗创作形成了深刻的互文关系。《凤凰涅槃》中“一切都死了,一切都又重生”的宇宙轮回意象,与《浮士德》中“不断的活动”的生命哲学一脉相承。可以说,翻译《浮士德》的过程,也是郭沫若建构自身“宇宙诗学”的过程。
(二)《鲁拜集》:开创性的诗歌翻译
1922年,郭沫若完整译出波斯诗人莪默伽亚谟《鲁拜集》101首诗,这是中国现代翻译史上第一个完整的《鲁拜集》汉译本,也是第一个以新诗形式译出的版本。
译笔的最大特色在于“以诗译诗”。郭沫若没有逐词逐句死译,而是捕捉菲茨杰拉德英译本中的浪漫主义神韵,用流畅的白话自由诗加以再创造。闻一多读后撰文称许,认为译诗语言符合中国诗歌审美特质,保证了译文的文学性。郭沫若自述翻译感受:“翻译雪莱的诗,便如像我自己在创作一样”——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鲁拜集》。这种“译即创”的姿态,使他的诗歌翻译独具一格。
(三)《少年维特之烦恼》:时代情绪的共振
如果说《浮士德》是郭沫若与歌德之间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那么《少年维特之烦恼》的翻译则是一场精准的“时代投合”。维特的烦恼——个性被压抑、情感无处寄托、对虚伪社会的厌恶——与五四时期青年知识分子的普遍心境高度重合。
郭沫若的译文流畅自然,将歌德笔下那种“感伤的抒情”传译得恰到好处。他没有过度修饰维特的悲情,而是以清丽的笔触呈现出主人公内心世界的波澜起伏。这一译本的流行,某种意义上参与塑造了五四一代的情感结构。
(四)学术翻译:从“风韵”到“信实”的跨度
与文学翻译追求“风韵”不同,郭沫若在学术翻译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翻译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米海里司《美术考古一世纪》等著作时,他注重术语的准确、逻辑的严密、行文的清晰。为帮助读者理解,他常在译文后附加译注,对关键概念进行阐释——“译注结合”成为其学术翻译的重要策略。
这种从“风韵”到“信实”的自由切换,体现了他作为翻译家的素养:并非固守某种单一翻译理念,而是根据不同文本类型、不同翻译目的,灵活调整翻译策略。
五、历史地位与当代启示
综观郭沫若的翻译事业,其独特性至少体现在三个维度。
其一,翻译与创作的深度互嵌。他从不将翻译视为创作的“副业”,而视之为与创作同源的精神活动。翻译滋养创作,创作又深化对原作的理解——二者构成良性循环。
其二,翻译参与思想建构。从早年翻译泰戈尔、歌德以形塑浪漫主义诗学,到译介河上肇转向马克思主义,再到流亡期间系统翻译马克思著作——翻译始终是他思想演进的重要推动力。
其三,译者主体性的高扬。“风韵译”理论的提出,将译者从“仆人”提升为“对话者”。翻译不是亦步亦趋的模仿,而是基于深刻共鸣的创造性再表达——这一理念对当代翻译研究仍具启发意义。
当然,郭译并非无懈可击。时人曾批评其译文有“随意”之嫌,某些归化译法也确实偏离了原文的语义场。但若将他放回“五四”前后的历史语境中——白话文尚在建构,现代汉语的表达范式有待确立——这些“创造性叛逆”恰恰是新文学语言生成的重要实验。
从1918年初译海涅,到1947年完成《浮士德》第二部,近三十年翻译生涯,郭沫若不间断地以译笔参与现代中国文化的精神建构。他是一位“通而不杂”的翻译家——通数国语言而不止于语言转换,通多领域知识而始终有核心关切。他是诗人型的译者,却又在学术翻译中展现出高度的严谨;他是浪漫主义者,却又以翻译为媒介一步步走向马克思主义。这种复杂、多面甚至内在的张力,恰是郭沫若作为翻译大家的魅力和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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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6日于济南.山东省眼科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