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心记》
晚饭吃到一半,搁下碗筷去回了几句话。待回来,妻已在餐桌前站着,指指我碗里剩的半盏饭,轻声说:“向荣啊,你饭都没吃完就去忙了。”
我一看,果然。饭已半凉,菜也少了许多。我这才想起,刚才是和家乡一个年轻人说了会话,又忽然记起小区群里一桩栀子花的趣事,便急着去向老师汇报。一聊,便忘了时间,也忘了碗里的饭。
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厨房。我重新端起碗,心里却漾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
电视机开着,中央台正播一部剧,叫《主角》。画面上是些旧时光的影子,像是改革开放年月里的故事。我看得断断续续,心思却飘向了别处——今日还有创作的灵感没有?想了一想,脑海里跳出几个字:《爱心记》。
这名字,乍一听似乎有些笼统。可爱这个字,原是我们一生都在修习,却总也修不到尽头的功课。
我这一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从科威特的工地到厅堂里的会议,从突发的现场到深夜的书桌,兜兜转转,到头来觉得最要紧的,不过是“健康、平安、快乐、善为”八个字。这八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像春日的柳絮;可真正要落地,却需要一生的汗水和智慧去夯。
就说今晚的事吧。
七点不到,小区物业的胡队长在群里连发了七张照片。照片里,是小区里开得正好的栀子花,有些枝条已经被折得七零八落。他紧接着发了一段话:“各位业主请告知所有家人,园区的机子花不要去采摘,小区鸟语花香,如果摘掉了小区香味都没有了,请大家互相监督。我们也会不间断巡查,让我们共同维护园区的花草树木。”后面跟着三个抱拳的表情。
他把“栀子花”写成了“机子花”。
我看见了,忍不住在群里回了三个字:“栀子花。”
胡队长是个爽快人,马上回了个捂脸的表情包,说:“文化水平有限,搞错了。”又跟着一句:“我知道胡队长是考我们大家的。”跟着一个拱手礼。
我被他逗笑了。这个人啊,总是这样。我不愿让他觉得难堪,便紧跟着写道:“怎么说大家都懂,但是下次会跟你们说,你种了这个栀子花,可不是机子花咯。”
他说:“说的太对了。”
我又补了一句:“胡队长就是个幽默大师。”
群里就此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倒把这件小事,变成了一场邻里间的温馨调侃。
我吃完晚饭,又拿起手机,在群里写了一段话:“说明栀子花大家都喜欢。喜欢的人,多到花边上去闻香,去看看,不要把它搞到家里去。到活生生的栀子花边上去看,既可以锻炼自己的身体,又可以兼顾大家的爱好。和自己的爱人、小孩一起去看,可以增加家庭的氛围和幸福感。何乐而不为呢?”末尾,加了一个太阳,一朵玫瑰,一个福字。
胡队长又在群里行了个拱手礼。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我端着那半碗凉饭,心里却想起了许多关于胡队长的事。
他是我们小区公认的热情服务的好队长。谁家有重物搬不动,他二话不说就来搭手;谁家老人腿脚不便,他巡逻时总要顺路去看一眼。有一回,小区里一个小朋友上学没赶上班车,家长急得团团转。他看见了,钥匙一拿,开着自己的车就把孩子送到了学校。还有一回,我亲眼见他在园区里巡逻,一个抱着小娃娃的邻居路过,那娃娃才一两岁,他看着喜欢,便把孩子接过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孩子咯咯地笑,他也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就是这样一个粗中有细、心里装着大家的人。
他写错了一个字,我提醒了他。可我心里明白,他写的不是字,是心。那颗心,比任何一个字都工整,都庄重。
由这栀子花,我又想起许多关于爱的错位来。
做父母的,谁不爱孩子?可我们常常把爱煮成了一锅沸腾的水,烫着了自己,也烫着了孩子。我们总说“为你好”,却很少蹲下来,问一句“你需要什么”。我们的爱,有时太过用力,有时又太过沉默。太过用力的,成了绳索;太过沉默的,成了隔阂。子女对父母,又何尝不是如此?心里装着满满的孝心,可说出来的话,却常常带着不耐烦的刺。
这便是我所说的“理解不到位,方法不妥当”。爱是天性,可爱的方式,却需要后天一点一滴地去学,去悟,去修正。
这几日,我常听人说起智能化的突飞猛进。AI能写文章了,能画画了,甚至能和人对话了。于是便有人惶恐,有人焦虑,觉得人要被机器取代了。我倒不这么看。机器能学去知识,学去技巧,甚至能模拟情感,但它学不去一颗真心。那颗会为栀子花被摘而心疼,会为碗里剩饭而愧疚,会为一个写错的字而小心翼翼地维护他人尊严的心,是任何算法都无法复制的。
我们这颗心,要安放在哪里?安放在智能的洪流里吗?它太湍急。安放在名利的追逐里吗?它太虚幻。我想,它应当安放在具体而微小的爱里。
安放在今晚妻递过来的一双筷子间。安放在阳台上女儿搬来的一盆花里。安放在微信群里,对写错一个字的人那份善意的圆场里。安放在胡队长高高举起那个小娃娃的臂弯里。安放在九十四岁老母亲,隔着手机屏幕对小朋友们说的那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里。
这些,都是极琐碎、极平凡的。可正是这些琐碎与平凡,像一块块不起眼的砖石,砌成了我们安身立命的殿堂。
电视剧《主角》还在播着。我碗里的饭已吃完,妻在客厅里跟着电视做回春操。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
我想,我大概是懂得了一点爱的道理。它不是轰轰烈烈的口号,不是挂在墙上的条幅。它是你在桌前坐下,端起那半碗凉饭时,心里涌起的,对眼前人,对身边事,对这烟火人间的一份郑重其事的温柔。
今夜,且让我把这颗心,安放在这篇小文里。
是为《爱心记》。
昆良
2026年5月2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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