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故事: 狐假虎威续
文/张相义
原始森林里,风刮过树梢,卷着林间四处飘散的喧嚣,旧事就这么翻了篇。
这风来得凶,是小兽们日夜迷着的游戏风,光影乱晃,把学堂里的清静,搅得一丝不剩。当年跟在老虎身后借势逞威的狐狸,如今守着森林学堂,做了教书先生。
它身量瘦小,毛看着就温软,齿不尖,爪不利,半点儿往日的狡黠都没了,只攥着支粉笔,靠讲台讨份生计。
从前称霸山林的猛虎,早没了奔袭的凶气,褪成了学堂墙上糊的一张虎皮——那是订下的规章,看着虎纹唬人,伸手一摸,不过是张软绵绵的纸,没半分分量。早先小动物们见了这纸,还肯收敛性子:小兔子坐得端正,小猴子不敢上蹿下跳,学堂里安安静静。狐狸站在讲台前,身子单薄,倒也撑得起几分先生的体面。
后来游戏之风越刮越猛,林间小道消息也传得飞快,小兽们渐渐瞧明白了,墙上的规章,就是张没用的画皮。再加上家长们把崽子宠得无法无天,学堂里便乱了套:掀石桌、扯书卷,闹得没个章法。还有的家长叉着腰找上门,怪狐狸太较真,说不该拘着孩子的天性,半点嬉闹都容不得。
日子一久,小兽们都摸透了底细。这教书的狐狸,看着站在台前管课堂,其实什么都管不住,什么都做不得。那张虎皮规章,没人再当真,更没人怕。课堂彻底变了样,底下的打闹声、嬉笑声,盖过了讲课声;刚写好的板书,转眼就被小毛爪抹得干干净净;还有的小兽故意把书卷扔在脚边,斜着眼瞟狐狸,就等着看它弯腰去捡,看这位先生难堪。
狐狸偶尔轻声劝一句,声音软得很,换来的却是直直的顶撞、尖声的叫嚷,半点儿情面都不留。
它攥粉笔的爪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心里翻涌的滋味,终究没说出口。
这一天,还是来了。
午后的学堂昏沉沉的,阳光透过枝叶漏进来,懒懒散散的,连空气都透着倦意。第一节课,复读的小野猪趴在最后一排,鼾声慢慢响起来,盖过了讲课的声音。狐狸先生走过去,用粉笔头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温声说:“醒醒。”
小野猪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瞳孔缩得紧紧的,死死盯着狐狸。满堂小兽一下子静了,都等着看戏。
“滚——!”
那一声吼,不是撒泼,不是玩笑,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带着颤的嘶鸣。像困在陷阱里太久的牲口,把眼前叫醒它的狐狸,当成了所有的仇人。
狐狸先生的爪子僵在半空,眼圈微微发潮。它张了张嘴,话先于脑子出来:“是老师不对,不该这时候碰醒你。”
满堂哗然。
小野猪没放过它,喘着粗气,一字一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狐狸没再辩解,垂下眼,把粉笔头轻轻放在它桌角,转身走回讲台。一路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先生最后的体面,尾巴却悄悄往下坠了坠,藏着满心的委屈。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虎皮上的声音。
狐狸没有责怪,没有请家长,更没提墙上的规章。只是接着讲完剩下的半堂课,声音比平时轻些,却没断。
放学后,小兽们三三两两走了,狐狸没走。独自坐在空落落的学堂里,对着墙上缺了角的虎皮,坐了很久。
暮色漫进来,它才起身收拾课本和教案。粉笔灰落在肩头,它没拂。
第二天清早,狐狸比往常早到学堂。趁没人,往小野猪桌肚里放了颗野蜂蜜糖,用干净树叶裹着,上面压张纸条,只画了朵小野花,没署名。
那天上课,小野猪依旧趴在最后一排,狐狸没叫它。
第三天,小野猪桌上多了块光滑的鹅卵石,压着片树叶,上面写着三个字:慢慢来。
第四天,小野猪自己坐直了,听了会儿课,又慢慢趴下去。狐狸在讲台写板书,始终没回头。
它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只知道,那张虎皮没人信了,自己手里能抓着的,只有一支粉笔,还有每天清晨,悄悄放下的那一点甜。
夜里回住处,狐狸偶尔对着水洼照自己。影子还是那样,毛温软,眼神安静。只有它自己知道,被吼过之后,连着好几晚,耳朵都会在半夜突然竖起来,心跳得咚咚响,满是慌。可它从没跟谁提过。
从前狐假虎威,是狐狸借虎势,耍小聪明逞威风。
如今,是狐狸守着空威,没依没靠,步步都难。
林间的生灵,只看见讲台上站着位先生,对学生总是轻声细语。
没人看见,这只单薄的狐狸,身后早已没了老虎可依。所有的叹息,都咽进了没人知道的夜里。
作者简介:张相义,男,江苏邳州人。退休初中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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