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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合影
2026年5月14日,第三届“乡见·地方叙事工作坊”在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金华镇翁贡村“手上记忆博物馆”举行。本届工作坊以“数智时代的博物馆”为主题,由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文学人类学研究分会、贵阳市手上记忆博物馆联合主办,贵州省人类学学会、四川大学文学与人类学研究所、贵州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与开发利用重点实验室协办。来自四川大学、贵州师范大学、贵州财经大学、贵州省委党校等高校与研究机构的二十余位学者、艺术家、文化工作者齐聚一堂,围绕“实物叙事与电子虚拟”的时代议题展开深入讨论。
活动海报
作为“地方叙事工作坊”系列活动的第三届,本次活动延续了此前两届对“地方”“人”“物”关系的持续关注,同时将讨论进一步推进到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的现实背景之中。与会者从人类学、博物馆学、传播学、文学、艺术学等多学科角度出发,结合“手上记忆博物馆”的实践经验,共同探讨:当数字技术不断改变人类认知方式、观看方式和文化传播方式时,博物馆应如何重新理解“物”的意义?地方性经验又该如何在全球化、数智化浪潮中保持其生命力?
从“收藏”到“重返现场”:手上记忆博物馆的地方实践
活动伊始,“手上记忆博物馆”馆长王小梅分享了博物馆创建与发展的历程。她谈到,自己最初建立博物馆,并不仅仅是为了“收藏”传统器物,而是希望通过器物重新连接人与地方、人与社区、人与生活之间的关系。在她看来,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器物本身,而是器物背后仍然活着的人、技艺与记忆。“如果我们不回到社区,不去寻找那些手艺人,不去做田野调查,不去理解它原本所处的生活语境,那么这些藏品就只是死的物件。”她坦言,近两年来自己也不断思考博物馆是否应该全面数字化,但越思考越意识到,对于一个扎根乡土的小型民间博物馆而言,“社区性”恰恰是它最重要的价值。她认为,许多传统博物馆中的器物,一旦脱离原有生活场景,被放进标准化展柜之后,往往会成为一种“微缩景观”。它们看似被保存下来,实际上却失去了原本的生命关联。因此,博物馆真正需要做的,不是简单陈列物件,而是重新回到器物曾经存在的地方,重新寻找其与人的关系。
手上记忆博物馆展陈/小馆图片
“手上记忆博物馆”这些年的发展,也正是沿着这样的路径展开。与传统意义上的静态展馆不同,它不仅是一个陈列空间,更像一个持续发生文化关系的现场:这里有手艺人的驻留与培训,有节庆活动、学术讲座、社区交流,也有不同学科背景的人在这里进行长期田野观察。自然环境、乡村空间与展陈结构彼此交织,使得博物馆本身也成为一种“活态”的文化实践。王小梅特别提到,在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高速发展的今天,她既感受到技术带来的便利,也感受到一种深刻的不确定性。“数智时代像一股巨浪不断推进,但我们仍然希望像织布一样,一针一线地慢慢做事情。未来会走成什么样,其实我们也不知道。”
在博物馆里重新理解“物”:“实物叙事”的理论展开
王小梅馆长进行开场介绍后,四川大学教授、中国文学人类学研究分会荣誉理事长徐新建作题为《实物叙事与电子虚拟——数智时代的博物馆》的主题发言。
徐新建首先回顾了“地方叙事工作坊”连续三届的发展过程。他认为,这一系列活动看似松散随意,实际上却具有清晰的学术连续性。尤其是在“手上记忆博物馆”这样一个真实的地方空间中讨论博物馆问题,本身就具有重要意义。在他看来,当下最值得关注的变化,是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对人类认知结构的重塑。AI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技术工具,而正在成为新的文化参照物。正因为如此,今天讨论博物馆,已经不能回避数字化时代所带来的挑战。不过,他特别强调,面对人工智能,人类并不需要简单地“投降”或“排斥”。真正重要的是,通过数字技术的出现,重新反思人与实物、人与经验、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人工智能不会消灭人类,但它会迫使我们重新认识人类自身最重要的价值。”
徐新建发言/刘庆摄
围绕这一问题,徐新建阐述了“实物叙事”的概念。他认为,“物”并非孤立静止的表象,而是一种关系性和过程性的存在。真正的“活物”至少具有两个核心特征:其一,它始终处于关系之中;其二,它始终处于时间过程之内。无论是一件衣服、一件农具,还是一座房屋,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与使用者、自然环境、生产方式、社会关系共同构成一个动态系统。基于这一认识,他进一步区分了“活物”与“遗物”的差异。
在徐新建看来,许多传统博物馆的问题,正在于把原本具有生命关系的“活物”,转化为失去语境的“遗物”。一旦人与物之间的关系断裂,器物虽然被保存下来,却逐渐失去了其真正的文化意义。他特别质疑了部分标准化博物馆过于僵化的展陈逻辑。在许多大型博物馆中,器物往往被纳入单一时间线、民族分类或文明等级体系之中,最终形成一种千篇一律的展示模式。“博物馆不应该只是思政化、知识化、标准化的空间,而应该重新回到人的生活现场。”
徐新建高度评价“手上记忆博物馆”的探索。他认为,这个博物馆的重要突破,在于它没有简单按照民族、年代或等级进行分类,而是努力重新寻找“物与人的关系”。它更像是在“写一本关于地方与人的书”,而不是机械地堆放藏品。在谈到“生态博物馆”时,徐新建回顾了贵州早期生态博物馆实践的经验与局限。他指出,生态博物馆的初衷,基本是打破传统博物馆的封闭性和“标本化”倾向,希望让生活本身成为博物馆的一部分。但现实中,许多生态博物馆后来仍然陷入形式化困境。因此,当下重新讨论博物馆,最重要的是重新回到“人与地方”的关系之中。
从自然节律到生命经验:“物”的在场意义
在进一步的发言中,徐新建从人类学角度讨论了“物”的分类与叙事结构。他提出,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是所有“物”的基础。他认为,自然本身就是一种最原初的叙事系统。四季变化、植物生长、农耕节律,都在持续讲述关于时间与生命的故事。人类所谓的“叙事”,实际上只是自然叙事的一种延伸。因此,真正有生命力的博物馆,不应切断与自然的联系。相反,它应当让自然重新“在场”。他特别提到“手上记忆博物馆”的空间结构——山体、稻田、村庄、开放式院落共同构成一种自然与建筑交融的关系。这种空间并不是简单的展览场地,而是一种让自然持续参与叙事的文化场域。在此基础上,他又将“人造物”区分为工具、生活器物、艺术品等不同层次。例如农具、道路、房屋属于人与自然互动形成的基础性人造物,而艺术品则是人类精神经验进一步抽象化的结果。他尤其强调,许多传统文化中的器物,本身都具有强烈的“身体性”和“关系性”。例如少数民族服饰,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审美对象,而是始终与身体动作、节庆仪式、劳动方式和社交关系联系在一起。一旦脱离这些关系,仅仅将其作为静态展品陈列,其文化生命力就会被大幅削弱。
徐新建指出,现代社会之所以越来越感到“乏味”,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人与真实世界之间的身体关系正在减弱。数字媒介不断强化虚拟体验,却削弱了人与土地、劳动、自然以及真实社群之间的联系。因此,在数字化时代重新强调“实物”的意义,并不是简单反技术,而是重新确认人与现实世界之间不可替代的生命关系。
活动现场
从实物观看到虚拟交互:数智技术的双重挑战
尽管强调“实物”的重要性,徐新建并未否定数智技术的价值。相反,他认为,数智化已经成为无法回避的现实。他以近年来参观“数字敦煌”的经历为例,详细讨论了数智博物馆的可能性。过去,由于文物保护限制,许多敦煌洞窟无法开放,即便开放,观众也很难真正看清壁画细节。而数智技术通过高清扫描、动态交互、虚拟成像等方式,使观众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接近文物。他提到,在一些数智展馆中,观众甚至可以通过感应装置、虚拟光源与壁画互动。这种沉浸式体验极大突破了传统博物馆的观看限制,也让文化资源获得更广泛传播。
腾讯开发的数字敦煌产品/徐新建摄
在徐新建看来,数智技术最大的优势,在于它具有极强的共享性、开放性与传播能力。线上浏览、数智数据库、虚拟展览,正在改变传统文化资源的进入门槛。对于大量无法亲临现场的人而言,数智化确实提供了新的可能。然而,他同时提醒,与数智化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新的“虚无化”风险。因为数智空间中的“物”,往往缺少真实的关系与过程。它可以无限复制,却失去了现实世界中的触感、重量、气味与时间痕迹。他提出,未来博物馆可能会出现三种形态:一种是完全传统的实体博物馆;一种是彻底虚拟化的数智博物馆;另一种,则是实体与数智结合的复合型博物馆。而如何在数字浪潮中保持“本真性”,将成为未来博物馆最核心的问题之一。
从文化符号到精神通道:博物馆的人类学观察
在嘉宾对谈环节,贵州师范大学副教授左振廷从长期的苗族研究经验出发,进一步回应了“物”的问题。他以苗族服饰为例指出,过去学界通常从功能、审美、历史等角度理解服饰,例如将其视为“穿在身上的史书”。但在他看来,服饰真正重要的意义,并不只是符号或图案,而在于它是一种“通道”。这种“通道性”,既连接人与自然,也连接人与祖先、人与神灵。在许多苗族仪式中,即使逝者不在现场,只要其衣物存在,人们依然可以通过衣物与其建立联系。因此,服饰并不是简单的物件,而是一种承载关系与能量的媒介。当这些衣服被收入博物馆后,它们似乎脱离了原有语境。但左振廷认为,博物馆并不意味着“通道”的终结。相反,它可能让原本个体性的关系,扩展为不同文化之间的沟通通道。不同背景的观众通过这些器物,仍然能够与另一种文化经验发生连接。
左振廷与谈/葛春培摄
他进一步指出,AI时代反而会让实体博物馆变得更加重要。因为人工智能虽然能快速提供知识,却无法替代真实经验本身。人们似乎随时都能获得信息,但人与知识之间的真实关系却被削弱了。在他看来,当代社会最大的危机之一,并不是“信息匮乏”,而是一种新的“无知”——人们拥有越来越多数据,却越来越缺少真实体验。因此,像“手上记忆博物馆”这样位于城市边缘、仍然与自然和社区保持联系的空间,将在未来变得更加珍贵。它不仅保存器物,更保存人与世界之间的真实关系。
左振廷还谈到,当下许多大型博物馆越来越强调时间的线性叙事,从远古到现代形成线性历史结构。但“手上记忆博物馆”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弱化了断代逻辑,更强调人与自然节律的关系。端午、农耕、节庆、劳作等活动,持续让器物回到现实生活之中。在他看来,这种“活态性”正是未来博物馆最重要的发展方向。
手上记忆博物馆展陈场景/李长津摄
从城市焦虑到乡土回归:地方文明的现实启示
文化学者、艺术家胡吉宏则从“地方文明”的角度展开对谈。他认为,贵州之所以具有独特文化价值,正在于其山地环境长期保留了人与自然之间相对完整的关系。与高度工业化、标准化的平原城市文明相比,山地社会仍然保留着大量与土地、气候、劳作相关的生活经验。进入“手上记忆博物馆”后,他最强烈的感受,是这里形成了一种完整的“场域”:山、水、稻田、木结构建筑、人的交流,共同构成一种令人放松的生命状态。他认为,当代城市化不断推进,人们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与真实生活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薄弱。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重新向乡村、田野与自然寻求精神上的回归。
胡吉宏与谈/葛春培摄
胡吉宏指出,当代一些强调自然介入的艺术流派,例如“物派艺术”,其核心理念同样是在重新思考“物”与人的关系,尤其是“手上记忆博物馆”的很多实践,与东方传统思想中“顺应自然”的观念存在深层共鸣。在谈到博物馆展陈时,他还结合自身参与地方博物馆建设的经验,分析了“通史展”与“主题展”的区别。他认为传统博物馆往往过于依赖线性历史叙事,而未来更有活力的方式,应该是通过主题、场景与关系重新组织叙事结构。此外,他也提到数智化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从敦煌到各地数智展馆,技术正在深刻改变博物馆的展示方式。但越是在这样的时代,越需要重新思考:什么是无法被数智替代的?
进入开放对话环节,在贵州师大张波副教授主持下,出席活动的嘉宾刘庆、李勇、王昭言、陈晓军、罗蕊佳及年轻学者李长津、张昊、傅铄然等也发表了对博物馆与数智化议题的看法,与主讲人展开对话。
徐新建在回应中强调,相对于生活世界的自表述而言,博物馆的设置属于二度书写,在其每一种展陈后面都隐藏着各式各样的观念形态与制作意图,需要借助不同的观众反应进行三度反思,也就是针对设计出来的“物叙事”进行博物馆批判。
观众互动墙/徐新建摄
地方经验与世界对话:数智时代的文化思考
本届工作坊的讨论,既是一场关于博物馆未来的思想碰撞,也是一场关于当代人精神处境的深层反思。从“实物叙事”到“电子虚拟”,从“活物”到“遗物”,从地方经验到全球视野,与会学者不断回到同一个核心问题:在技术不断重塑生活方式的今天,人类如何继续保持对真实世界的感知能力。
进一步说,人工智能、大数据与虚拟空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社会结构,也改变着人们观看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信息变得越来越丰富,但人与土地、自然、身体和社区之间的联系却在逐渐削弱。在这样的背景下,博物馆不应只是文化展示的场所,更应成为重新激活生活经验、修复人与世界关系的重要空间。
“手上记忆博物馆”的实践之所以具有启发意义,正因为它始终坚持让“物”重新回到生活之中,让地方经验重新回到人与人的关系之中。这里不仅保存器物,更保存器物背后的时间、劳动、情感与记忆;不仅讲述过去,也回应当下人们对于真实感、归属感与生命连接的共同需求。对于“地方叙事工作坊”而言,“地方”从来不是封闭的地理概念,而是一种重新理解世界的方法。它以贵州为起点,以人类学为路径,在具体而微的生活现场中,重新发现人与自然、人与文化、人与历史之间复杂而鲜活的关联。
主持人张波/葛春培摄
也正因此,本届工作坊不仅是一场学术交流,更像一次面向未来的文化提醒:在数智时代,人类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新回到现场、回到土地、回到人与物真实相遇的地方。但正如多位学者所言,这场讨论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当人工智能不断改变人类社会结构时,人们终将重新意识到: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技术替代了什么,而是我们是否仍然能够在真实世界中,与土地、器物、自然和彼此保持联系。而这,也许正是“地方叙事”在数智时代最深刻的意义。
工作坊最后,徐新建教授与王小梅馆长就未来田野工作室建设与合作研究进行了进一步商讨。在热烈而开放的交流氛围中,第三届“乡见·地方叙事工作坊”圆满落幕。
与会者合影/葛春培摄
(本文由作者根据现场录音撰文整理)
文学人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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