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集明
再说龙漫远
(图片引自“未来光锥”的专访报道)
龙漫远,芝加哥大学生态与演化系教授美国芝加哥大学终身教授,作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演化生物学家龙漫远,开创了“新基因的起源和演化”领域,并在接下来20余年里始终领导着该领域的研究。他用《山海经》中的“精卫”来命名他所发现的第一个新基因,让中国神话登上了《科学》杂志。
编者按语:
本平台上一篇文章,谈了龙漫远在那个荒诞的年代,在四川泸州龙透关下的一所学校被“师傅”引进门,自此后,他铭记这所学校,铭记学校的老师几十年。
上文发表后,有读者、朋友与我交流,说凭龙漫远的家族背景,凭龙先生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所能受的那点极薄弱的基础教育,居然能飞升得道为“仙”,不能不说也算“奇迹”。我回答,是的,这是“诸缘圆满”。“缘”不具足,即使奔龙入海,也不能腾空俯瞰山川。
今天我再说泸州一中校友,谈谈“师傅领进门”后,“修行在个人”这个“缘”:龙漫远的自我认知与赋能之路。
2014年的一天,芝加哥大学的演化生物学家龙漫远给一家学术期刊的编辑发了封邮件。他写道:“我没想到我们居然有机会知道我们是谁?是什么基因在演化过程中控制着我们成为人……”
写完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太动情了(Too passionate),科学得靠事实说话,不能光靠情感来说服人。
这个删掉“动情”文字的细节,几乎是龙漫远一生的隐喻。
在理性的科学外壳之下,涌动着一种极深沉的情感——对生命的敬畏、对知识的渴望、对自我来历的追问。
正是这种理性与情感的交织,以及他对自我的清醒认知和对自身命运的持续赋能,塑造了今天的龙漫远:世界顶尖的演化生物学家、“新基因起源”领域的开创者,以及那个将中国神话“精卫”刻上《科学》杂志的人。
幸存者的自我认知:从“没什么好怕的”到无畏的选择
1957年,龙漫远出生于四川泸州纳溪。
17岁那年,他“上山下乡”到云贵高原与四川盆地边缘结合部的纳溪岩上。
在那里,他做农民,做邮递员,做村干部,就是没有机会再上学。
乡书记告诉他:“你妈是右派份子,我们不可能推荐你去大学。”
他在农村没有遇到任何贵人——没有提携他的领导,没有给他指路的文书。唯一留给他的,是一个故事:精卫填海——日复一日的没有希望的拿着原始的工具“修补地球”,劳累!
残酷的记忆是饥饿。
“有一年一开春,我的红薯就吃光了,那是我当年唯一的口粮。眼看要饿死,一个农民跟我说,你去公家的猪圈,那还有一堆猪吃的红薯,你可以分一点。”靠着猪食级别的红薯,他活了下来。
多年以后,龙漫远读到一位意大利作家描述她的家乡散丁岛的山民们所经历的人祸的描述,引起回忆当年在纳溪的挣扎: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死亡征服了贫贱的生命,还是顽强的生命战胜了死亡,我所经历的只是苦难中的幸存。”他把这段心中的共呜转化为一种深刻的自我认知:“对幸存者而言,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种“幸存者”身份的确立,成为龙漫远最根本的赋能来源。
当他在1987年远渡重洋来到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面对导师递来的五年免费桃子——做果树育种研究,六年才能看到一次结果——他敢说“不”。
他转身敢走进一个陌生的讲座,被分子演化的理论模型迷住,然后直接找到教授说“我想加入你的实验室”。
当时全美研究分子演化的实验室不超过一打,同学们都说他疯了。龙漫远的回答是:“终于轮到我自己决定自己想干的事了,我只考虑这五年的研究是不是有趣,五年之后的事不管它,大不了回到川南山区去做乡官嘛。”
这不是天真,而是一种深刻的赋能状态。 一个经历过饥饿和绝望的人,知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原点。而那个原点,早已被他征服过了。这种“不怕失去”的自由,让他在学术生涯的每一个十字路口,都能遵从内心而非外在的功利计算。
自我的重新定义:从“农学家”到“演化生物学的拓荒者”
龙漫远本科读的是四川农业大学的作物育种,在这个领域整整呆了九年——从本科、读研、读博到工作。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农学家,在田垄间收获桃子和赞誉。
但他选择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这种选择的背后,是他对“我是谁”的持续拷问。
他没有被过去的专业标签所困住,也没有被同辈的期望所束缚。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为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而做科学”的人。
他要探究的是更根本的三问:基因从何而来?新基因如何诞生?人类何以成为人类?
在芝加哥大学,龙漫远的实验室发现了一个年龄只有三百万年的新基因——在演化史上只是一个婴儿。这个基因由两个原本无关的基因“嵌合”而成,经历过死而复生的过程。龙漫远以《山海经》中的“精卫”来命名它。
当《科学》杂志的编辑问起这个名字的来历,他讲了精卫填海的故事。一只小鸟,日复一日衔着木石,试图填平大海。
编辑被打动了,专门留出版面让龙漫远写下这段神话。
命名本身就是一种自我认知的投射。 龙漫远在“精卫”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渺小、执拗、永不放弃。
他把自己的人生叙事注入了科学发现。今天的“精卫基因”已经成为演化生物学教科书中的经典案例,而龙漫远也完成了从农学到基础科学的跨越——不是通过否定过去,而是通过把过去的训练(概率论、统计学、遗传学)转化为新领域的利器。
激情与理性的平衡:删掉“Too passionate”,留下真相
龙漫远是一个有强烈情感的人。他会在邮件里写下“我感谢新基因,凭着你让我成了有智慧、有感情的人”这样的句子;他会在给学生讲课时流露出对科学的赤诚热爱;他会专程去台北林语堂的墓前,要一杯咖啡,想象大师就躺在脚下,“听我们说话,笑我们”。
但与此同时,他又极其清醒地知道:科学不服务于情感。那一句被删掉的“Too passionate”,恰恰体现了他对科学边界的精准认知。
感性是驱动他前进的燃料,理性是他手中的方向盘。 两者缺一不可。
这种自我调适的能力,源于他对自己的诚实。他不信上帝,因为“没有找到上帝存在的证据”。但他会请神学院的老师来给实验室做讲座,会认真读《圣经》。“咱们都不了解自己批判的对象是什么,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评论人家呢?”——这种开放而审慎的认知态度,贯穿了他的整个学术生涯。
面对关于演化与宗教的敏感问题,他同样保持理性和从容。他曾作为专家证人在“多佛学区智能设计论案”中出庭作证。
1925年田纳西州一位中学教师被起诉“讲人和猿有共同祖先”。法官判决这位老师有罪,罚款100美元。 这一判决因为技术原因被推翻,后来在公立学校不能讲神创论被写入美国宪法修正案。
2005 年,宾夕法尼亚州的多佛学区要求生物学教学应讲授智能设计论,家长联名起诉学区的领导违宪。
法庭的原告方律师以龙漫远的研究给法官和陪审讲解基因的起源,最后法官把龙漫远发表在《自然综述遗传学》杂志上一篇论文题目稍作修改做了他总结的一个结论。多佛学区管委会被判违宪,罚了100多万美元。
龙漫远的同事开玩笑说他这次作证是对美国社会做出的最有价值的贡献。
而在达尔文诞辰200周年时,龙漫远看到英国国教会大主教跪在达尔文墓前道歉,感叹“那一幕真是令人感动”。
他既不迎合宗教,也不敌视宗教。他只是坚持:科学要讲证据。
科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美丽、长久、有创造力
龙漫远对“科学家”这个身份的理解,与主流叙事截然不同。
他学生时代读过一个数学家的报告文学,里面描写的科学家“必是同周围世界甚至自己的家庭没有联系,最好独身;必是搞不清今夕何夕,不善言辞”。他当时就想:如果科学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那还不如改行,“去做一个正常人做的事”。
正是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让他拒绝成为苦行僧式的学者。 他不主张学生一天工作16个小时、一周工作7天。他认为科学研究是一辈子的事,是一种生活方式,应该是“自然的,长久的,智慧的,因此才会是具有创造性的”。
他拿芝加哥大学给他设立的“杰出讲座教授”职位附带的一笔经费,做了一件“大俗人做的事”:带全实验室去密歇根湖边住了四天,游泳、划船、吃饭、聊科学。 他把这叫做“recreation”(充电)。学生们要求明年再来。
有人问他:你看起来并没有在办公室和实验室泡一整天,为什么还能有那么多产出?他的回答是:要看怎么定义工作。
他在家里、旅途中、旅馆里都在思考和阅读,很多灵感是在凌晨三四点甚至梦中出现的。“如果前一天连续用4-6个小时编程,第二天就要花2-4个小时debug;如果花短一点的时间,全神贯注,就可以一次做得很好。”剩下的时间,他可以做别的智力活动,反而更加高产。
这是对自我认知的最高级别的赋能:不是用蛮力对抗时间,而是用智慧设计节奏。 他知道自己的脑力边界在哪里,知道如何保护创造力,知道怎样让科学变得“更美丽一点”。
科学与人文的相互赋予:苏东坡、林语堂与“不可救药的人道主义”
龙漫远喜欢苏东坡和林语堂。苏东坡被贬时还能发明东坡肉,“日啖荔枝三百颗”;林语堂幽默智慧,墓上如今盖了一间咖啡馆。他喜欢雨果、塞万提斯、昆德拉,称他们有“不可救药的人道主义”。
在他看来,人文艺术不是科学的点缀,而是科学创造的养分。一个科研工作者需要“口味”(taste),需要判断什么问题值得研究、什么方向值得深入。 丰富的人文素养有助于形成独到的“口味”,而这正是科学创新的前提。
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科学家是人,不是一台知识发现仪。“在理智之外,‘心灵的鼓励’对许多科学家而言,是同样需要的。”正是人文艺术提供了这种鼓励,让他在漫长的探索中保持热情、保持敏感、保持对“人”本身的关注。
他研究人类大脑前额叶的新基因,那些基因决定了人类的喜怒哀乐、智慧和记忆。他说:“新基因啊,凭着你让我成了有智慧、有感情的人,我感谢你!”——这句话没有被删掉。它留在了公开演讲里,留在了学生们的记忆中。
它既是科学,也是诗。
结语:那个删掉“Too passionate”的人,从未停止动情
龙漫远之所以能成就今天的龙漫远,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也不是因为他遇到了什么贵人。恰恰相反,他在最需要贵人的年代里多是“跪人”,但他遇到了恩师,得到了“加持”的灌顶。他把那段经历转化为一种终极的赋能:心中有光明,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把“幸存者”的自我认知变成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看似不可能的门。他拒绝被定义为一个农学家,而选择了一条无人走过的演化之路。他拒绝被塑造成一个苦行僧式的科学家,而选择了一种美丽、长久、有创造力的生活方式。他拒绝让情感淹没理性,也拒绝让理性扼杀情感——他删掉“Too passionate”的句子,却把最深沉的热爱留在了科学发现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当龙漫远站在芝加哥大学的实验室里,凝视着那些决定“人类何以为人”的新基因时,他或许会想起那个在泸州纳溪岩上听着“精卫填海”故事的少年。那只小鸟最终没有填平大海,但少年却用一生的执念,在人类知识的版图上填出了一片新大陆。
而他最想告诉后来者的,或许正是龙漫远教授为果壳网和科学人签名并分别题字:Have fun & enjoy(享受圆满的快乐)!以及Good luck(好运)!
因版权的原因,本平台不便全文转发下列两篇专访:
龙漫远:《基因何以为基因,人类何以为人?》(果壳网2014年12月2日专访)
龙漫远:《不“进步”的生命:演化没有方向性》(文汇报“文汇学人访谈录”2013年4月15日)
但本文所引用的素材,部分来自上述两篇专访。
2026年5月26日庆悟
编辑于龙透关下
泸州一中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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