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能圆作家梦
沈中海
总在更深人静的夜里,守着一盏昏黄的旧台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稿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裹着故乡的田野,心里一遍又一遍问自己:这半生执念,何时能圆我的作家梦?
这个梦,不是年少轻狂的随口一说,不是人到晚年的闲来消遣,是长在江汉平原的泥土里,浸在故乡的烟火气中,跟着我走过半生风雨,刻进骨血里的执念。它从儿时那个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听老人讲古、看云卷云舒的孩童心里生根,在生产队的田埂上、工厂的机床旁、奔波的谋生路上发芽,任凭岁月磋磨、生活重压,从来不曾枯萎,反倒在年岁渐长时,愈发枝繁叶茂,挠得人心头发烫,也发疼。
我生在天门水乡,长在净潭乡的村落里,脚下是黏腻的黑泥土,眼前是纵横的河沟,耳边是终年不绝的蛙鸣蝉噪,还有乡亲们带着乡音的粗粝话语。那时候的日子,穷是真的,苦也是真的,可乡土里的温情与烟火,却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也成了我笔尖永远写不尽的情愫。我见过春日里秧田泛绿,布谷鸟声声催耕,乡亲们披着晨露下田,弯腰插秧的身影融进薄雾里;见过夏日傍晚的晒谷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们追着萤火虫奔跑,晚风里飘着稻花的清香;见过秋日稻谷满仓,家家户户晒着玉米辣椒,金黄的、艳红的,堆成乡村最热闹的景致;见过冬日寒霜覆野,河面结起薄冰,屋里烧着柴火,一锅红薯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取暖,粗茶淡饭也满是温暖。
这些刻在记忆里的画面,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旁人笔下的风景,是我亲手摸过、亲身走过、用心活过的岁月。我知道每一寸泥土的温度,懂每一声乡音的情愫,明白乡亲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也懂得他们藏在粗糙手掌里的善良与坚韧。年少时,我便痴爱文字,哪怕没有读过多少诗书,哪怕只有几本翻烂的旧书,也总爱把心里的感触、眼里的风景,歪歪扭扭写在纸片上、作业本的空白处。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文学,只觉得把心里的话写下来,把眼里的故乡记下来,便是天底下最踏实、最快乐的事。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我要把这些人间烟火、乡土悲欢,都写成文字,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土地的模样,看见普通人的悲欢。
可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随心而行。生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活着,便已是拼尽全力。年少时遇上岁月动荡,读书成了奢望,本该捧在手里的书本,换成了田间的农具、谋生的家什。后来熬过艰难岁月,满心欢喜盼着高考,想靠着文字走出一条路,却终究落榜,把年少最炽热的希望,狠狠摔在了现实里。我没能走进象牙塔,没能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桌前安心读书写作,只能转身扎进烟火谋生的日子里:在生产队挣工分,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滴进泥土里,砸出细碎的坑;进工厂做工,守着冰冷的机床,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劳作,满身疲惫;后来奔波创业,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再到后来做银行保安,守着一方方寸之地,看尽人来人往。
半生风雨,半生奔波,我被生活推着往前走,尝过贫穷的窘迫,受过世事的刁难,见过人心的凉薄,也扛过生离死别的痛楚。父母早逝,手足离散,人生的苦难一桩桩、一件件,压在肩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多少个日夜,被生活的重担磨得身心俱疲,看着身边人安于平淡、安稳度日,我也想过放下,想过就此认命,把心里的文字梦彻底埋进尘土里,再也不去触碰。可每当夜深人静,卸下一身疲惫,故乡的田野、儿时的执念、心里未说尽的话,便会翻涌上来,在心底叫嚣着不肯停歇。
我终究是放不下。
那些在田间地头的闲暇,那些下班后的深夜,那些本该休息的晨昏,我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没有精致的书桌,就趴在破旧的木桌上写;没有上好的纸笔,就用最便宜的稿纸、最普通的钢笔;没有安静的环境,就伴着窗外的虫鸣、屋里的鼾声,一字一句写下心里的话。我写故乡的河、故乡的树,写村口的大桥、乡间的小路,写辛劳一生的父母、淳朴善良的乡亲,写自己半生的坎坷、心底的不甘,写这片土地上最平凡的人,最朴素的爱,最真实的悲欢。
写了改,改了写,稿纸堆了一摞又一摞,笔尖磨秃了一支又一支。有人笑我痴,说一把年纪了,还做这些不切实际的梦,不如安安稳稳过日子,何苦自寻烦恼;有人说我傻,说文字换不来柴米油盐,抵不过衣食住行,折腾半生终究是空。我听过太多冷言冷语,受过太多不解与嘲讽,可我从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是我活着的念想,是我半生苦难里唯一的光,是我对这片乡土、对这段岁月,最深情的告白。
我不是什么文人墨客,没有深厚的学识,没有华丽的辞藻,我笔下的文字,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荡气回肠的情节,只有最朴素的乡土,最真实的人间,最滚烫的真心。我写的,从来都是我自己,是我的故乡,是和我一样在烟火里挣扎、在苦难里坚守的普通人。我想把岁月留下的痕迹记下来,把乡土的温情传下去,把心底不曾磨灭的热爱,全都揉进文字里。
人老了,记性越来越差,手脚也不如从前灵便,有时候握着笔,指尖会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也不再端正,可心里的热爱,却半点不曾消减。常常对着一叠稿纸,一坐就是大半夜,窗外的天从漆黑泛起鱼肚白,眼里的泪不知不觉打湿纸页。我哭自己半生奔波,始终被生活裹挟,没能早早圆了这个梦;哭岁月无情,转眼已是暮年,不知还有多少时间能伏案执笔;更哭这份执念,藏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却依旧不知何时才能得偿所愿。
我常常望着故乡的方向发呆,看田野四季轮回,看炊烟袅袅升起,看乡亲们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给了我生命,给了我苦难,也给了我毕生的热爱与信仰。我多想,能用自己的笔,为这片土地立传,为平凡的众生写照,把这份浓烈的乡土情,写成真正的文字,让“作家”这两个字,不再是心底的奢望,而是我这一生,最无愧的答卷。
霜染鬓发,初心未改;笔耕不辍,执念不休。我依旧在深夜里执笔,在烟火里坚守,把每一寸光阴都揉进文字里,把每一份热爱都倾注在笔尖上。不问前路漫漫,不问结果如何,只愿守着这份初心,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只是心底,依旧在一遍遍追问:
这一生,颠沛半生,热爱半生,坚守半生,何时能圆我的作家梦?
风从故乡来,带着泥土的芬芳,轻轻拂过稿纸,像是无声的回应。我知道,只要笔还在手里,只要心还在燃烧,这份梦,便永远不会落幕。哪怕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哪怕这份圆满,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我也愿意,一直等下去,一直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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