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古稀
沈中海
一晃,已是年过古稀。
鬓边的白霜染了一年又一年,腰背也渐渐弯了,连走路都慢了下来。如今的日子,清闲得有些空荡,反倒总爱坐在老屋的门口,望着门前的土路、远处的田垄发呆。风一吹,就把大半辈子的时光都吹到眼前,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乡土旧事,那些咽进肚里没处说的心酸,一触碰,就湿了眼眶。
我生在江汉平原的乡下,长在缺衣少食的年代。记忆里的故乡,没有高楼车马,只有望不到边的田野,弯弯曲曲的小河,还有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年少时的日子,苦得像陈年的粗粮,咽下去,满是粗糙的涩。天不亮就要跟着大人下地,割草、放牛、拾麦穗,小小的身子,扛着不属于年纪的辛劳。脚上总穿着磨破的布鞋,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连一顿饱实的白米饭,都成了奢望。
最念的,是故土的烟火气。清晨村里的鸡鸣犬吠,傍晚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父亲扛着锄头归家的疲惫,一家人围着小桌,喝着稀粥,就着咸菜,却也觉得温暖。那时候的乡土,穷是真穷,可人情味浓,邻里之间相互帮衬,谁家有难,都搭把手。田埂上的晚风,河边的蛙鸣,夏夜的萤火,冬日的暖阳,都是我这辈子最念的旧时光。可这份美好,终究裹着挥之不去的心酸,穷日子里的挣扎,藏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我也曾是心怀热望的少年,最盼的就是读书。坐在昏暗的教室里,摸着粗糙的课本,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靠读书走出乡下,改变一家人的命运。我羡慕那些能安心上学的孩子,珍惜每一刻读书的时光,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我。生在那样的年月,家贫如洗,生计所迫,年少的读书梦,还没来得及绽放,就硬生生碎在了现实里。我不得不放下书本,扛起生活的重担,从此,田间的泥土、谋生的汗水,取代了笔墨书香,这份遗憾,从少年埋到古稀,成了心底永远的痛,每每想起,都满心酸涩。
成年后的路,走得跌跌撞撞,满是风霜。为了一家人的温饱,我四处奔波,尝尽了人间冷暖。进过嘈杂的工厂,整日守着轰鸣的机器,汗水湿透衣衫,累到直不起腰,只为挣那点微薄的工钱,撑起一家老小的衣食。也曾揣着仅有的积蓄,硬着头皮闯荡,起早贪黑,摸爬滚打,受过冷眼,遭过委屈,吃过的苦,受的累,没人能替,只能自己往肚里咽。开过小店,办过小作坊,扛过无人分担的压力,熬过无数个孤苦的夜晚,有过满心的期盼,也有过血本无归的绝望。
那些年,不敢喊累,不敢倒下,上有老要赡养,下有小要抚育,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再难,也得硬撑。看着父母老去的容颜,看着孩子期盼的眼神,再多的心酸,也只能藏在心底。我没有过人的本事,没有显赫的家世,一辈子都在为生计操劳,为家人奔波,活成了最平凡、最普通的俗人。没有功成名就,没有光耀门楣,甚至没能给家人富足的生活,这是我这辈子,最深的愧疚。
人老了,最恋的还是故土。这些年,走南闯北,辗转半生,心里最牵挂的,依旧是老家的田土、老屋、乡音。总想着年少时的乡间小路,想着母亲做的家常饭,想着邻里乡亲的朴实话语,可时光无情,当年的亲人渐渐离去,儿时的伙伴各奔东西,故乡的模样也变了,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些逝去的亲人,成了心底永远的思念,每每清明祭祖,跪在坟前,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泪,这辈子没来得及尽的孝,没说出口的牵挂,都成了余生的念想。
如今年过古稀,终于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不用再硬撑着扛起一切,可心里的空落,却越发浓烈。半生操劳,一生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值得夸耀的功绩,有的只是数不尽的辛劳,抹不去的遗憾,和刻在骨血里的乡土深情。
走过七十载风雨,历经世间沧桑,才真正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从不是功名利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年少时的安稳,是亲人健在的温暖,是故土难离的根脉,是一辈子问心无愧的坦荡。我这一辈子,虽穷过、苦过、难过年过半百,虽满心遗憾,满身风霜,却始终守着做人的本分,忠厚待人,踏实做事,不亏心,不昧理,凭力气活着,靠良心做人。
坐在老屋门前,看着夕阳落下,晚风带着乡土的气息,拂过脸庞。这一生,从乡土走来,在风雨中前行,把心酸藏进岁月,把思念留给故土。年过古稀,万事看淡,唯余心底对故土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还有半生未平的遗憾,在岁月里缓缓流淌。
此生,生于乡土,归于平凡,苦过痛过,也爱过念过。纵有万千心酸,终是不负这人间一趟,不负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不负自己一颗赤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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