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箍 卢市中学 我一生难圆的梦
沈中海
人到老来,万般浮华都看轻了,衣食丰俭、世事得失,全不放在心上,唯独年少时那一点干干净净的初心,像根细弱却坚韧的草,在心底长了一辈子,拔不掉,也忘不掉。那点初心,没有半分物质奢求,没有半点功利念想,不过是一个穷苦乡下少年,简简单单的心愿——走进十三箍旁的卢市中学,安安稳稳读完高中。可这微不足道的梦,困了我一生,到如今,连念想的依托都快没了,只剩半口枯井,守着满地荒凉,见证我此生难圆的遗憾。
我们天门卢市的十三箍,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地名。老一辈人都知道,从前这里匠人云集,专做箍盆箍桶的营生。木匠打脚盆、脸盆、木桶,必得用竹篾或铁圈束紧盆身,这道工序就叫打箍,乡音里念出来,偏偏近一个“哭”字,现在想来,这名字里,早已藏尽我年少求学的辛酸,藏尽岁月无声的悲凉。十三箍的泥土路,我走了一年又一年,路的尽头,就是当年方圆几十里学子心之向往的卢市中学。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穷是刻在日子里的。家家户户靠几亩薄田糊口,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辛劳,也只够勉强填饱肚子。穿衣全是补丁摞补丁,吃食尽是粗粮野菜,能读完小学,已是家里竭尽所能。可我心里,偏偏燃着一团读书的火,不肯熄灭。我不盼吃好穿暖,不盼荣华富贵,抛开所有身外之物,唯一的执念,就是能踏入卢市中学的校门,做一名堂堂正正的高中生。那座青砖灰瓦的校园,绿树成荫,书声琅琅,是我眼里最神圣的地方,是我穷其一生想要抵达的远方。
我常常趁着放牛割草,绕到十三箍,远远站在田埂上,望着卢市中学的方向。看着同窗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看着教室窗户透出的微光,看着少年们在操场奔走嬉笑,我满心都是滚烫的羡慕。那扇校门离我那么近,近到抬眼就能看见,可又那么远,远到我穷尽心力也跨不过去。家境的贫寒,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生生把我拦在了梦想之外。父母日夜操劳,早已不堪重负,我纵然满心不甘,也不忍再添负担,只能把求学的渴望,深深埋在心底。
后来,我也曾在十三箍的陋室里蹭过些许光阴,土坯墙,破桌椅,雨天漏雨,冬日透风,可我依旧拼了命读书。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没有新课本,就把旧书翻得页角卷烂。我总想着,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或许就能离卢市中学近一点。可现实终究残酷,我终究没能踏进那座校园,年少的梦想,碎在了清贫的岁月里。此后半生,我放下书本,扛起农具,在田间地头奔波,为柴米油盐操劳,从青丝走到白发,把那份未竟的初心,藏了一年又一年。
我以为,这份遗憾会伴着我终老,至少我还能时常回望那座校园,哪怕终究无缘踏入。可万万没想到,岁月无情,连这点念想的依托,都彻底消散了。这些年,受早年计划生育影响,乡村人口急剧下降,新生孩子越来越少,卢市中学彻底没了生源,终究逃不过撤校的命运。曾经书声琅琅、人声鼎沸的校园,如今早已荒芜破败,青砖瓦房坍塌损毁,绿树杂草疯长,往日的热闹与生机,荡然无存。
偌大的校园,拆的拆,毁的毁,只剩半口老井,孤零零留在原地,成了唯一的遗存。
井台残破,井水干涸,没有了往日汲水的身影,没有了少年围坐的欢声笑语,只剩半截斑驳的井壁,迎着风霜雨雪,默默守着这片空寂。每次回到故乡,我都要颤巍巍走到十三箍,站在这半口老井旁,久久不愿离去。这半口井,见过当年学子的青春笑颜,听过琅琅读书声,见证过卢市中学的辉煌岁月,如今,也见证着我一生求而不得的悲凉。
想我年少时,梦寐以求踏入这座校园,终其一生未能如愿;如今年过半百,校园不复存在,唯有半口枯井,诉说着过往的一切。我一生所求,从无物质贪欲,只守着一颗纯粹的初心,想圆一场简单的读书梦,可梦未成,校已亡,连回望的地方,都只剩这半口残井。
风从十三箍吹过,掠过荒芜的校园,拂过残破的老井,带着无尽的怅惘。这世间,有些遗憾,一旦落下,就是一生;有些初心,一旦落空,便再无归途。
卢市中学,早已湮没在岁月里;十三箍的梦,终究碎在了流年中。那半口老井,是我此生唯一的念想,也是我一生,难圆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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