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西安作家王博//台塬上的柳公痕——蓝田李后村访古记
从蓝田县城鸣凤门往东,不过三公里,一道黄土台塬横亘在眼前。塬上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站在塬边往南望,灞河如一条银带,王顺山青黛如屏。当地人管这里叫“北岭”,行政名是三里镇李后村。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巴掌大的村子,新中国成立以来,走出和正在读大学的学子近二百人。书香门第,名副其实。
今年清明回乡扫墓,我特意绕了十多里盘山路,去寻访那座只存在于地方志与口传里的柳公权墓。塬上的风裹着油菜花香撞进车窗,麦浪翻滚,绿得晃眼。谁能想到,这被农人日日耕作的黄土塬下,竟沉睡着大唐书法史上最骨力强健的宗师。
一、村名溯源:从“李家后”到李后
李后村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移民史。村口七十九岁的老人捏着旱烟袋,皱纹里刻满塬上的风。他掰着指头说:明初从山西大槐树迁来移民,先来的占了塬南靠水的好地,李姓人家来得晚,只能落脚塬北坡地,就叫“李家后村”,叫着叫着缩成了“李后”。另一说,隋末瓦岗寨李密兵败葬于此,村在李密墓北,故名“李后”。两种说法,给这个塬上小村平添了几分古意。
清至民国,这里一直是李后乡。2002年撤乡并镇,李后并入三里镇,但“李后”二字早已刻进这片土地的骨头里。如今村子合并五个自然村,一千八百多口人,世代种麦、玉米、核桃,日子像塬上的风,慢悠悠地刮。
二、柳公墓调查:从高封土到核桃林
走到原李后中学旧址,老人指着进门第一块平地:“就是这儿。原先墓堆比两层楼还高,我十来岁还爬上去掏过鸟窝哩。”
康熙《蓝田县志》载得明白:“柳公权墓在县东三里柳庄。”康熙二十五年,官府设柳氏奉祀生,春秋致祭,立禁樵采碑。柳公权祖籍耀州,告老后食邑蓝田柳庄,死后归葬封地。墓南的柳家村,便是守墓后裔繁衍而成,比李后建村早数百年。嘉庆六年《柳氏家谱》写得清楚:“诚悬置阁学士食邑蓝田,没葬诸此。后之子孙遂家焉,蓝田之柳庄自此名。”与县志严丝合缝,非后人附会。
老人记忆中的柳公墓,占地三亩多,封土八米高,覆斗形,神道两侧石羊石马,整块青石雕成。墓顶一株古柏,两人合抱。1966年,生产队缺肥料,说陈年熟土养庄稼,组织劳力轮班挖土,八米封土夷为平地,石羊石马或被砸、或被埋。柳公第六十六代孙柳义龙赶来时,只剩几棵柏树。墓碑宽一米半、厚半米,字迹早磨平,被拉去村西水渠当桥板,渠改道后埋于地下,再也找不回来。那截六棱华表,至今靠在村民院墙角;石羊曾失而复得,现移藏柳家村。
如今这里是核桃林。新枝长得正旺,脚下土壤松软,明显比周边高出些许。柳义龙指着地下:“封土平了,墓室没动。老祖宗安安稳稳在这儿躺着。”耀州柳公权墓是省级文保,保存完好。柳义龙解释:耀州是柳氏兄弟合葬祖茔,蓝田乃柳公权晚年食邑、归葬真墓。县志族谱白纸黑字,非凭空杜撰。
三、墨香在风:心正笔正,代代相传
封土平了,墓园没了,柳公权的影子却处处留在塬上。早年乡绅提议建“公权学校”,让孩子们沾沾书法家的灵气,学学“心正则笔正”的道理,惜未通过,仍名李后小学。可那所学校教出的孩子,十个有八个写得一手好字。教师王文敏,柳体传神,常带学生到墓边,指着黄土说:“柳字的硬气,就像北岭这塬,站得直,撑得住,一点不歪。”他常挂在嘴边的是柳公权对唐穆宗的那句话:“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写字与做人,是一个理。
如今村里年轻人多外出打工,塬上人依旧种地。每年清明,柳家后人不管走多远,都回来在李后这块核桃地边烧纸、鞠躬,几百年规矩未丢。偶尔有外地学书法的人循着记载找来,老人们不管多忙,都放下活计,亲自带路,分文不取。
四、结语:塬上风过,墨香不散
临走,我站在北岭塬上远眺。灞河如带,王顺山云影慢慢挪,核桃叶沙沙响,像千百年前墓顶古柏被风拂过的声音。见过太多保护齐整的名人墓,石碑牌坊俱全,游人如织。可对着这片长满庄稼的黄土,我心里反倒更踏实。柳公权的字刻在碑上,印在书里,更藏在这塬上人的骨血里。“心正则笔正”的道理,从大唐传到今天,比任何高耸的封土、精致的牌坊都长久。风从塬上吹过,带着麦香,也带着千年不散的墨香。
这,就是柳公权留给北岭塬最好的痕印。
编辑:赵旭东(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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