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钟馨
天台上的大杂烩
一九九六年腊月廿八的黄昏,铁皮桶里的柏树枝冒着青烟,十二个四川汉子围在西乡码头出租屋的天台上。陈顺把最后一块腊肉挂上竹竿,任华在下面喊:“陈二娃,下来帮忙择菜!”
这是他们在深圳的第一个春节。天台成了临时厨房,三张折叠桌拼成操作台。老五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包干辣椒:“我屋头寄来的,二荆条!”老三举着花椒袋:“汉源花椒,麻得你跳!”
没有抽油烟机,辣椒下锅时,整层楼都在打喷嚏。隔壁的湖南人推开窗喊:“四川佬,莫放那么多辣椒咯!”陈顺笑着回敬:“你们湖南人不是不怕辣吗?”
铝锅里的红汤翻滚着,各种食材在里面沉浮。腊肉香肠是主角,配上托食堂师傅留的猪下水、菜市场收摊前买的便宜蔬菜。啤酒瓶碰在一起。
“想家不?”有人问。
陈顺没说话,夹起一片腊肉。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绯红带椒香。嚼着嚼着,他突然说:“我儿昨天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买不到票,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李老五举起酒瓶:“哭啥子!明年,明年我们一定回去过年!”
“要得!明年一定!”
碰瓶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远处,深圳的霓虹刚刚亮起,那些光还照不到这个城中村的天台。
·六十平米的“新家宴”
十年后,二零零六年陈顺终于在渔业村有了自己的房子。六十平米,客厅小得摆下沙发就难转身,但任华擦了三天玻璃,窗明几净。
老家父母第一次来深圳过年。母亲一进门就嘟囔:“这么小,转个身都打挤。”但当她看到阳台上挂着的自制香肠时,眼睛亮了:“这个肠衣灌得好,没破。”
年夜饭的筹备成了两代人的“较量”。母亲坚持要用她从四川背来的铁锅:“你这个不粘锅炒菜没锅气!”任华想用微波炉热菜,被婆婆制止:“年三十的菜怎么能用那个叮?”
“妈,少放点盐,陈斌吃不得咸。”
“娃儿不吃咸怎么有力气?”
“医生说他喉咙发炎……”
“那就多喝水!”
最终上桌的是个“四不像”:回锅肉是四川做法,但用了广东菜心的梗代替蒜苗;清蒸鱼上浇了麻辣汁;白切鸡配了两种蘸料——沙姜酱油和红油椒麻。母亲尝了一口“改良版”回锅肉,皱眉:“这个菜心梗没得蒜苗香。”但看到孙子吃得欢,又笑了:“算了,娃儿喜欢就好。”
·“谈判”出来的年夜饭
二零一六年,十七岁的陈斌放下筷子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妈,我们明年别熏腊肉了行吗?”
“为啥子?”
“物业找三次了,邻居也投诉。深圳有规定,不能露天熏制。”
“那我们关起门窗……”
“那是害自己得肺癌!”陈斌声音提高,“而且,有必要吗?超市什么腊味买不到?”
任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陈顺看着儿子,这个在深圳出生、长大的孩子,说着一口标准普通话,对四川话的理解只停留在“吃饭了”“睡觉了”这样的简单指令。
“你晓不晓得,”陈启顺缓缓开口,“你妈为了学灌香肠,手上被肠衣划了多少口子?你晓得为啥子一定要用橘子皮熏?”
“我不晓得,也不想知道。”陈斌别过脸,“我只知道我们班同学家过年都去旅游,去新加坡。我们家呢?年年关在屋里熏肉,我衣服上都是烟味,同学都笑我。”
那顿年夜饭,腊肉剩了大半盘。
陈顺去了超市腊味专柜。琳琅满目的包装:湖南腊肉、广式腊肠、金华火腿……他找到“四川风味”,配料表长得看不懂。买了一包回家,蒸好切片,任华尝了一块就吐了出来:“这是啥子味道?甜咪咪的,还有一股添加剂味道。”
“那就不吃了。”陈顺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
妥协是从一些小细节开始的。他们没熏腊肉,但任华坚持灌了香肠——用烤箱低温烘干。除夕夜,当那盘熟悉的川味香肠端上桌时,陈斌夹了一片,没说话,但吃了三碗饭。
饭后,陈顺把儿子叫到阳台。楼下万家灯火,远处海岸城的摩天轮闪着彩光。
“儿啊,”他用生硬的普通话开口,“爸爸不是非要熏腊肉。爸爸是怕……怕有一天,你完全忘了自己是哪里人。”
陈斌沉默了很久,说:“爸,我记得。我记得你教我说‘巴适’,记得妈做的醪糟汤圆,记得奶奶骂人时说‘瓜娃子’。但这些不一定要用熏腊肉来证明。”
屏幕里的团圆
一家人分在三处。陈顺夫妇在深圳,陈斌一家在梅州岳父母家,绵阳老家的亲戚足不出户。
“开视频!开视频!”任华下午三点就开始催。
晚上六点,三个窗口同时亮起。陈顺这头摆着川味香肠、凉拌鸡块;绵阳那头是传统的九大碗;梅州那边则是客家酿豆腐、盐焗鸡。
“看得到不?听得到不?”
“妈,你镜头拿远点,只看到你半张脸!”
“斌斌,让嘉禾说句话,喊爷爷奶奶!”
三岁的嘉禾在镜头前害羞,任华急得拍手机:“这个烂手机!”
陈斌提议:“我们干个杯吧。”
三地的人同时举起酒杯——四川的老白干,深圳的红酒,梅州的黄酒。碰不到,但在各自的屏幕上,玻璃杯仿佛真的撞在一起。
“祝大家——”
“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
挂断前,绵阳的太婆突然说:“顺啊,你们那盘香肠,看起来巴适。”
“妈,明年我给你带。”
“要得,我等到。”
·烤箱里的传承
二零二六年“爷爷,为什么要扎洞洞?”嘉禾踩在小板凳上,看陈启顺用牙签在香肠上戳孔。
“让味道进去呀。”
“什么味道?”
“花椒的味道,辣椒的味道,还有……老家的味道。”
烤箱发出低鸣。陈斌设定好温度和时间,转身看见父亲教儿子的样子,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小板凳上,看母亲灌香肠。肠衣套在漏斗上,肉馅一点点挤进去,饱满起来,像变魔术。
“爸,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跟我说灌香肠要念咒语?”
陈顺一愣,笑了:“啥子咒语,那是哄你的。”
“你说念了咒语,香肠才会香。”
“那是你妈说的,她说做吃食要有诚意,要用心。”
嘉禾睁大眼睛:“什么咒语?我也要念!”
陈顺想了想,用四川话慢慢说:“香肠香肠香又香,吃了长得胖又壮……”
“不对不对,”任华从厨房探出头,“是这样念:一根香肠两头尖,千里万里把家连——”
烤箱“叮”的一声。门打开,热气携着椒香涌出。嘉禾伸手要抓,被烫得缩回手,又忍不住凑近闻。
“好香啊爷爷!”
“香就对了。”
那天的年夜饭桌上,这道“烤箱版”川味香肠放在正中。旁边是客家酿豆腐、潮汕卤鹅(邻居送的)、披萨鸡翅(嘉禾钦点的),还有任华坚持要有的醪糟汤圆。
陈斌举起手机拍照。镜头里,父亲正在给孙子夹菜,母亲笑着看他们,窗外的深圳夜景是虚化的背景。他按下快门,发到家庭群:“陈氏川味,深圳制造,第三十年。”
群里秒回:
绵阳太婆:“看到香肠了,巴适!”
梅州岳母:“嘉禾好像又长高了。”
表弟:“哥,明年教我用烤箱做香肠!”
年夜饭的变与常
三十年了。
从出租屋天台到自有物业,从铝锅麻辣烫到烤箱精致菜,从十二个光棍汉到三代同堂,从“一定要回家”到“哪里都是家”。
变的是器具:铁桶变烤箱,铝锅变珐琅锅,煤炉变电磁炉。
变的是食材:从托人带的干调料到网购新鲜香料,从菜市场尾货到生鲜配送。
变的是人:黑发变白发,孩童变父母,异乡人变本地人。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任华灌香肠时,依然会在肉馅里加一点点她母亲教的“秘方”——其实不是什么秘方,就是多一勺酒,多一勺爱。
陈顺写春联时,依然要用毛笔蘸饱墨,哪怕现在春联多是印刷品。
陈斌虽然不说四川话,但吃到麻味时,依然会脱口而出:“好麻!”
嘉禾虽然生在深圳,但已经学会说:“爷爷,香肠巴适!”
这顿年夜饭,吃的是食物,也是记忆;是味道,也是情感;是过去三十年的迁徙史,也是未来无数个春节的预言。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灯火映成暗红色。偶尔有烟花在远处升起——虽然禁放,但总有人偷偷点燃一小撮绚烂。陈顺抱着已经睡着的嘉禾,轻声哼起老家的歌: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跑马的山在千里之外,但云,今夜飘到了深圳上空。而只要这歌声还在,只要这香味还在,只要这一家人还坐在一起,夹起同一盘里的菜,说着各自口音的祝福——
年,就还是那个年。
家,就还是那个家。
味,就还是那个,让人眼眶发热的、滚烫的、永恒的,年味。
作者简介:

赵国忠 笔名钟馨,立足医院、公益、医疗志愿经历,业余文学写作,现任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志联理事,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长期聚焦人文关怀、志愿精神与生命感悟主题创作。曾荣获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四川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川渝农民工原创文艺作品大赛散文作品优秀奖。其作品多次刊发于主流媒体与文学合集,在中国作家网发表《我的父亲》。《迟暮烟火心结》被收录到人民文艺专题,宝安日报发表《从汶川到宝安“志愿红”里的军人本色》,于都市头条,深圳邻家文学发表多篇散文,累计创作20余篇作品。文字质朴有温度兼具纪实性与感染力,以笔墨记录基层温暖、传递人文力量,展现退役军人的责任担当与文学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