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散文】龙潭在渊
□卢圣锋

(仿建的“龙潭书院”大门。)
这个书院的名字里有水。龙潭书院——初见这四个字时,只觉寻常,湘南地名里带“潭”的地方多得很,不足为奇。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的,远不止一潭水那么简单。它关乎一个晚清官员的家国执念,关乎一片湖湘土地上的文脉传承,关乎一百四十年间无数学子的命运流转。
这是一段值得书写的往事。
一
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这一年的大清帝国,内忧外患交织如麻。中法战争正酣,福建水师在马尾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遍海内,举国震动。而在远离战火硝烟的湘南桂阳,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刚刚辞去山东巡抚之职,正踏上归乡的路途。
他叫陈士杰,字隽丞,桂阳泗洲寨人。
在晚清的名臣谱系里,陈士杰算不上最耀眼的那一档。他不如曾国藩那样被奉为中兴名臣,不如左宗棠那样以收复新疆而名垂青史,也不如彭玉麟那样以“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的传奇为后人津津乐道。但他的经历,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堪称人臣的极致:道光二十九年拔贡生,朝考钦取一等第一名;咸丰三年入曾国藩衡州军幕,运筹帷幄,屡出奇策;先后出任江苏按察使、福建布政使、浙江巡抚、山东巡抚——从一介寒门书生到正二品封疆大吏,他走了整整四十年。
然而当他终于站上权力的顶峰,站在山东巡抚衙门里望着大明湖的时候,心中所念的,却不是权位的永固,不是财富的积累,而是一个遥远的名字——桂阳。
他想回家了。
光绪十二年夏,陈士杰因病辞职,告别官场,踏上归途。他没有选择留在繁华的京城,也没有选择隐居衡州府城安度晚年——虽然好友彭玉麟力邀他同住衡州。他要回桂阳。因为在心底,有一件事他惦记了许多年,比所有的战功、所有的官衔都更让他寝食难安。
他要建一所书院。
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个夙愿。早在光绪九年,陈士杰还在山东巡抚任上时,就已为此事多方奔走。他亲自来到桂阳的鉴湖书院,饱览胜景之后,挥笔写下“鉴湖书院”匾额和序文,心中暗下决心:要在郡城创办一所规模更大的书院。他与桂阳知州陈国仲、选用知府颜锡蕃、兵部侍郎夏时、知府魏喻义等人磋商,最终议定,将院址选在大凑山山下,也就是今天宝山的方向。
选址既定,万事俱备。光绪十年五月,龙潭书院正式破土动工。彼时陈士杰尚在山东任上,无法亲临督造,但他频频飞鸿传书,调兵遣将,托颜锡藩共捐巨款——仅他一人便捐钱二万贯——又邀陈常、何济南担任董事,主理建设事宜。“鸠工庀材,克日兴工。凡收各料,罔不亲手检点。百余匠朝夕督率,劳怨不辞。”这些文字,读来令人动容: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封疆大吏,心心念念的不是朝堂风云,而是故乡一座书院的一砖一瓦。
奇迹般的是,这座规模宏敞的书院,从破土到落成,仅用了八个月。“所需费仅八千有奇,人以为何其约。告竣仅八阅月,人以为何其速!”而主持工程的董事陈常、何济南,“寒暑所侵,头发苍苍者忽变为斑白,敢云心力俱瘁耶?”半年之间,乌发变白发,此中艰辛,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我在想,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些人如此倾尽心力?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私利——书院建成后,受益的是桂阳、临武、蓝山、嘉禾四县的学子,与建造者本人并无直接的利害关系。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相信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他们相信,一座书院,可以改变一方水土的命运。
这种信念,今天的人恐怕很难理解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凡事都要讲究“性价比”的时代,任何一项投入都要计算回报。而在一百四十年前的湘南,一群人正在做着一件“不计回报”的事。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让后人有个读书的地方。
二
书院的格局,颇有讲究。
它坐落在大凑山山下一片开阔的平岗之上,前临龙潭,后近东塔岭。龙潭并非寻常水潭——传说远古时潭中曾有巨龙修炼成人形求学,高僧为其除去体内蜈蚣精,巨龙为报恩作法造田,虽因小和尚误敲钟而留下遗憾,但从此这片土地风调雨顺。传说虽奇幻,却暗合了选址的匠心:潭水象征学海,东塔岭代表书山,“前潭后岭”,寓意学子要学海扬帆、书山攀登。
龙潭书院为仿宋四合院式建筑,砖木结构,占地面积三千余平方米。院内讲堂、大花厅、至圣殿、文昌祠、奎星楼、斋舍错落有致,功能齐备,气象庄严。院左建陈、颜二公祠,纪念创建者的功绩;院右建崇文祠,“以祀捐资襄建书院及董事之劳勩者”。陈士杰还捐置经史图书二百一十八部,其中不乏《海国图志》《格物入门》《格致课存》等“新学”书籍——这在一个传统的书院里是相当罕见的。
这位出身湘军幕府的老臣,并非抱残守缺之辈。他深知时局在变,世界在变,学问也不能一成不变。他秉持的理念是八个字:“崇尚经学”“经世济用”。既要尊重传统经典,又要关注现实功用——这种开放的胸怀,在当时的内陆省份实属难得。他不仅自己开明,还送自己的孙子留洋学习铁路。一个从旧学中走出来的人,却有着超乎时代局限的眼光。
书院建成了,谁来掌教?
陈士杰的眼光同样独到。他延请湘潭王闿运主持讲席。王闿运是什么人物?晚清湖南四大文人之一,被后人称为“中国最后一位书院山长”,门生弟子遍及天下,杨度便是他的学生。光绪十六年,他又推荐清末经学大家皮锡瑞来龙潭书院担任讲席。皮锡瑞同样是晚清湖南四大文人之一,以《经学历史》等著作闻名于世。他与王闿运相与友善,二人先后执教龙潭,使这座湘南山林间的书院,一时成为湖南的学术高地。
皮锡瑞到任后,为书院制定了一套独特的教学规矩。他主张“经生并习”,要求生徒每日读诸经注疏五页、史书十至二十页,“此外如性理、小学、词章、经济诸书,皆当流览,以广闻见”。他还给每人发日记簿一本,“逐日功课即于每日掌灯后分别注明,如某日看经若干页,看史若干页,温习何书,摘抄何书,作诗文若干首,逐日记载,五日一送主讲查核”。
我读到这段记载时,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是羡慕——羡慕那些可以在龙潭的松影下、在龙潭的水波旁,捧着书卷安然度日的学子们。也是感慨——这个讲究效率的时代,已经很难再有人拿出整段的光阴,去逐页逐页地啃那些厚重的经典了。但皮锡瑞和他的学生们,在晚清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却还在做着这件事。他们不是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动荡,不是不知道大清帝国的斜阳正在沉落——皮锡瑞本人就极具爱国情怀,甲午战败后他“极为愤慨”,后来更是成为湖南力主变法的领袖人物,戊戌政变后被革去举人身份,杜门著述。但他仍然相信,在最危急的时刻,读书依然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不是迂腐。这是一种清醒的坚守。他知道,王朝可以覆灭,制度可以更迭,但文明的火种不能熄灭。而书院,就是守护这火种的地方。
我想象皮锡瑞先生穿过龙潭书院的回廊,走进讲堂,面对满堂学子开口讲学的样子。他讲什么呢?讲《公羊》改制之说?讲经学历史的流变?还是讲那些关于家国天下的道理?隔着百年的风烟,我们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但我们可以看见他留下的文字,看见那些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写成的著作——那是一种沉默的力量,比任何喧哗都更有穿透力。
三
陈士杰办龙潭书院,图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反复问自己。图名?他已经官至巡抚,封疆大吏,名垂青史,不需要靠一座书院来标榜自己的功业。图利?他为书院捐了巨款,置了田产,不仅分文不取,反而倾尽家财。那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答案藏在他的人生经历里。
陈士杰并非钟鸣鼎食之家出身。他少时家境贫寒,据传曾把书挂在牛角上,一边放牛一边苦读;赶考路上,连三个盐鸭蛋都舍不得一次吃完。他靠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从桂阳山野的少年,走进岳麓书院,走入曾国藩的幕府,走向封疆大吏的庙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一个贫寒子弟来说,读书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要在故乡建一所书院。他要把自己走过的路,为后人铺得更宽一些。
他在军事上长于谋划,在政事上勤勉清廉。任浙江巡抚时,他亲赴海塘工地勘察,发现往年维修海塘的官员偷工减料,便更换工程人员,改用巨木长石,亲自督工,工程量比往年大,费用却减少到过去的五分之一。任山东巡抚时,整治河患,“来往奔驰,亲自督工,节约费用”。他对朋友王闿运笑称,自己这官当得“既辛苦又节俭”,是“固执笨拙的天性使然”。可就是这样一位精明实干、克己奉公的能臣,在投身书院建设时,却又是另一番情怀——那么不计代价,那么倾其所有。
这大约就是湖湘士人的风骨罢。他们在庙堂之上是能吏,在故土之上是乡贤;对外是铁骨铮铮的实干家,对内是柔肠百转的读书人。这种复合的人格,构成了晚清一代士大夫最动人的侧面。
陈士杰告老还乡后,不只建了龙潭书院。他在泗洲寨附近还建了塔峰书院,曾国藩、彭玉麟、左宗棠为之题字。当时的桂阳一带,常有弃女婴的现象,他便办育婴堂,收养被弃的婴儿。桂阳常闹饥荒,他“设粥于路”,救助乞讨之人。这哪里是一个告老还乡的官员在安享晚年?这分明是在以一己之力,为一方土地补上那些朝廷所不能及的漏洞。
光绪十九年春,陈士杰卒于衡州,享年六十九岁,葬于南岳衡山岣嵝峰南半山一笠庵下。斯人已逝,而他倾尽心血创建的龙潭书院,才刚刚开始履行它的使命。他的两个儿子陈兆文、陈兆葵,皆从龙潭书院起步,先后经考试入翰林院编修,“一家兄弟两翰林”,成为桂阳流传至今的佳话。而另一个龙潭书院走出的优廪生夏寿田,高中殿试榜眼,三人共称清代郴桂地区仅有的三个正式翰林。一座湘南小邑的书院,竟在短短数十年间培育出这样的人才,令人不得不肃然起敬。
四
书院的生命力,远比我想象的更持久。
光绪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清廷颁布上谕:“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绵延一千三百余年的科举制度,就此终结。全国各地的书院,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许多书院就此关门,从此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龙潭书院没有。
它顺应时代的变革,改为桂阳州中学堂,随后又历经数次更名:桂临蓝嘉联合中学、省立第十四联合中学、省立第三职业学校、桂阳县立中学,1952年定址龙潭书院旧址,改为湖南省桂阳第一中学。1958年正式定名为桂阳县第一完全中学。
一百四十年来,校名累易,院舍几经扩建翻新,旧日书院的亭台楼阁大多不复存在,但有一个事实始终未变:它始终在同一片土地上办学,从未易址,从未改宗。当年的学子身着长衫,诵读四书五经;今日的少年伏案苦读,钻研数理文史。形式变了,内核从未改变。1964年,文坛泰斗、时任中科院院长郭沫若亲笔题写校额“湖南省桂阳第一中学”。爱国文学家郁达夫的长女曾在此任教直至退休。肖克将军从这里走出,陈久长大使从这里走出,还有三万余名各级各类人才,从这片曾经回响着龙潭传说、浸润着书香的土地上走向四方。
这让人欣慰,更让人感慨。有人说,今天的教育,早已不是当年书院的样子了。现代的课程表、高考的指挥棒、标准化的考试和评价,哪一样都与古老的讲学之风相去甚远。然而你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在桂阳一中校园里,有些东西其实一直没有变。近年来,学校以重建龙潭书院为契机,打造校史馆书院文化基地,再现百年历史荣光,丰富书院文化内涵。2022年,学校在新建的书院区域立起孔子雕像,五百名师生身着汉服诵读《大学》,重现了百年前的讲学盛景。2024年,龙潭书院重修落成,桂阳一中举办了一百四十周年华诞庆典。
这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自觉。桂阳人懂得,书院不是一座可以围起来供人瞻仰的古迹——它是一种活着的传统,需要代代传承。
五
我沿着校园的中轴线往里走,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嬉闹的学生人群。绿树遮天的林荫道旁,岁月冲刷后的痕迹斑驳而沉默。
学校大门不运,那座汉白玉牌坊引入注目。
牌坊不大,飞檐翘角,官帽形的镏金色瓦覆顶,被围栏圈起,静静地立在一片绿意之中。牌坊的正面嵌着一块同样材质的石板,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龙潭书院”。
字迹苍劲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陈士杰亲笔所书。一百四十年了,风雨侵蚀,四个大字也已斑驳,但风骨仍在。透过那微微漫漶的石面,仍能感受书写者当初一笔一划灌注其间的——那份对后辈成才的殷殷期许。四字收汉白玉镶嵌其上,成为这所学校唯一保留下来的、与那座消失了的书院之间的直接联系。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我想起陈士杰在那个晚清乱世里毅然归乡的身影,想起那些在龙潭书院的烛光下苦读的学子们,想起王闿运、皮锡瑞在这里慷慨执教的岁月,想起那些在炮火与革命中仍然坚持办学的人们,想起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然后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家国天下的人。
百卌年来,无数人的青春和梦想凝结成了这四个字。“嘘气则成云雨,骋词则涌珠玉”——当年那个年迈的山东巡抚,在把这份沉甸甸的办学期盼亲笔写下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四个字会穿越朝代更迭、战火纷飞、时代变迁,一直留存到今天。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桂阳一中可以“不易其址、不改其宗”。宗者,本质也。这个本质,不是哪一位教育家的理念,不是哪一种具体的教学方式,而是一种精神——一种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的精神,一种无论时局如何变幻都不放弃教育的精神。这精神早已融进了脚下这方土地。它不是僵硬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活水。从陈士杰当年捐出的第一笔钱开始,从王闿运、皮锡瑞执教的第一个年头算起,这精神的活水便一直在流,流经中学堂的课堂,流经抗战的硝烟,流经新中国成立后的百废待兴,流过一百四十年的岁月,流到了今天校园里每一个埋头苦读的少年身上。
六
牌坊前面,有一座陈士杰的铜像,是2018年由桂阳一中校友周世忠夫妇捐赠的。铜像坐落在陈士杰亲笔题写的“龙潭书院”四字旁边,揭幕仪式上,陈士杰的第五代孙陈肃元也来了。铜像中的陈士杰神情肃穆,目光平视远方,仿佛还在注视着一代代从这里走过的学子。“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当年受其恩泽的土地,终究没有忘记他。
在物欲汹涌、人心浮躁的今天,还有什么比一所百年名校对“读书”这一行为本身的坚持,更能给人以安慰和力量的呢?桂阳一中这些年来始终坚持深入挖掘龙潭书院历史文化,培植独具特色的人文教育,努力让仁德为本、崇文重教的基因渗透进每一个学生的血脉。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书院——它们或被遗忘在偏远的山谷中,或被淹没在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里,或只剩下一块匾额、一方石碑。但它们所代表的那种精神,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继续守护着这个民族的文脉。
龙潭在渊。龙,可以潜行于深渊之中,千年不出,但一旦风云际会,便能腾跃九天,嘘气成云雨,骋词涌珠玉。而龙潭书院的精神——那种对知识的敬畏、对家国的担当、对文化的坚守——正是潜藏在这片土地深处的一条巨龙。它在潭底沉潜着,在渊薮中积蓄着力量,静默而深沉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文脉,等待着每一代桂阳学子来唤醒它、承载它、延续它。
我忽然听见了一阵声音。起初很轻,几乎以为是风穿过樟树的响动。但仔细辨认,那声音绵延不绝,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从塑胶跑道旁的花坛边传来,从龙潭水畔的柳树下传来——那是读书的声音。和一百四十年前陈士杰在讲堂里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和皮锡瑞在烛光下批阅日记时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和王闿运在松风里为学子讲学时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
我的手指从“龙潭书院”四个大字上缓缓划过,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传过来,与血脉里涌动的某种温热交汇在一起。我知道,我听见的不只是此刻的声音。这声音里,还回荡着这所百年学府所承载的一切——那些从历史深处奔涌而来的、从未断绝的、苍老而年轻的回响。它们都汇聚在一起,融进了这座安静的校园。
我也知道,我该走了。但我的脚步很慢。穿过校园的林荫道往回走的时候,阳光透过古柏香樟的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少年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光。
身后,那读书的声音还在响着。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我知道,那声音会一直响下去。因为龙潭在渊,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就像这所书院,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文脉,就像那些在乱世中也不曾熄灭的信念——它永远都在。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史研究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