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蓋山上白雲飄——悼劉再復先生

文／木子

從劉劍梅教授的朋友圈中得知劉再復先生走了，我愣了許久。雖然知道先生年事已高，知道他這些年身體不算太好，但心裡總期望，會有再見的一天。

很多人認識劉再復先生，是因為他的思想、他的學問、他的《性格組合論》《告別革命》《雙典批判》《紅樓夢悟》……甚至因為他曾經站在中國文學思想最風雲激蕩的年代中央。但於我而言，我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他的鋒芒和理論，而是他的溫厚和情感。在我心中，他除了是一位偉大的大學者，更是一位始終帶着故鄉情的人。

說起來，我與劉再復先生的文學情緣，始於我的散文集《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那時我將多年旅行的隨筆整理成書，誠惶誠恐地請先生作序，心裡自是忐忑——我知道他對文字極其嚴苛。他寫下序言，說我的句子「真美」，說我「本質上是個詩人」。一個晚輩得到先生如此讚許，歡喜之餘更多是惶恐。我心裡清楚，先生是在鼓勵我：他用那雙看盡文學滄桑的眼睛，看見一個還在學步的後來人，便輕輕扶了一把。

他在序裡說，自己讀一部作品，三四十頁便能把握脈搏。先生誇我是個好作家，他喜歡我的文字。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溫厚的、慈愛的。最讓我感動的是，他認真地講文學的標準——語言之美。他說他把語言之美視為文學第一要義，不受潮流影響，始終以文字之美、句子之美作為審視文學的準則。這番話我反覆讀了很多遍。那不是對我一個人說的，那是他對整個文學的態度，是他一輩子守護的東西。我何其有幸，能在他為我的散文集所作的序言裡聽到這番教誨。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為什麼他的文字總帶着一種乾淨、清峻又深情的力量。因為他始終是一個有「故鄉情」的人。他寫《漂流手記》，寫流亡者的孤獨；寫《告別革命》，反思一代知識人的精神命運；寫《雙典批判》，剖析中國人靈魂深處千百年積累的權力結構與暴力文化；寫《紅樓夢》，又像一位深情的老人，在人性的悲歡中尋找中國文化最後的溫柔。很多人只看到他的思想鋒利，卻忽略了他骨子裡其實是一個極重感情的人。他一生都在「告別」。告別激情年代，告別宏大敘事，告別革命迷夢，告別權力中心，甚至告別故鄉。但也正因如此，他比許多人更懂得「鄉愁」的重量。

2019年的春天，香港碼頭同鄉會開始籌建。我因與會中幾位劉氏叔父輩相熟，便想寫一首歌作為賀禮。《碼頭小夜曲》是我這個城市女子對田園的想像——它是一個地名，一個渡口，是我心中「採菊東籬下」的寄託。我選了小夜曲的基調，那是遊子站在遠方，對夢中故鄉的回望。寫詞的時候，我腦海中浮現的是劉再復先生站在異鄉的庭院裡，望着黃昏降臨，想起高蓋山的白雲、詩溪的流水、村口的炊煙，想起母親的白雞蛋和兒時赤腳跑過的田埂。這些畫面，都來自我們兩次飯聚時的閒聊——他還囑我多吃雞蛋，多寫文章，這些我都記在心裡。

寫《碼頭小夜曲》，我心裡始終有先生的影子。他雖然離開故土多年，精神上卻從未遠離。他的許多作品，都藏着一種深沉的「鄉國之痛」。他比誰都更熱愛中國文化，也因此比誰都更痛苦地看見它的局限；他比誰都更珍惜民族精神，也因此比誰都更誠實地剖開它的陰影。他的文字常常帶着孤獨。真正的思想者，既不迎合時代，也不背叛內心。

我常常覺得，先生身上有一種真正的知識分子風骨。讀書是為了尋找真理，寫作是為了表達良知，他們相信文字可以照亮靈魂，相信思想可以改變命運。今天，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而先生之所以讓人敬重，不僅因為他的才華，更因為他的真誠。他從不故作高深，也不以學問壓人。與他交往，總能感受到一種溫和與悲憫。他看人時，眼睛裡有理解；談話時，語氣中有分寸；即使面對晚輩如我，也是溫和慈祥，語氣中多有鼓勵。

我有時會想，為什麼先生晚年會如此投入《紅樓夢》研究。後來慢慢懂得，也許一個人在經歷了半生風雨之後，終究還是會回到「情」字。《紅樓夢》最動人的，不是權勢，不是興衰，而是「千紅一哭，萬艷同悲」。那是對生命深處柔情的憐惜。而先生，正是那個極重「情」的人。他對故鄉有情，對母親有情，對文學有情，對朋友有情，對中國文化更有情。所以他的文字，即使最尖銳時，也仍然帶着悲憫。這種悲憫，才是一位真正知識分子的底色。

如今再回頭看《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那篇序言，我愈發覺得珍貴。那不僅是一篇序，更像是一位前輩，在漫長人生之後，仍願意溫柔地鼓勵一位後來者。這樣的情義，在今天已經不多了。歲月流轉，許多風景終會遠去；許多人，也終將離去。但有些文字不會走遠，有些精神也不會離開。它們會像故鄉山頭的一縷白雲，靜靜飄浮在人世間；像深夜碼頭的一首小夜曲，在無數漂泊者心裡輕輕迴響。而劉再復先生，正是這樣的人。他或許離故鄉很遠了，但故鄉，一直住在他的文字裡。

先生走了。您從碼頭出發，走遍世界，現在可以安心回家了。願《碼頭小夜曲》伴您一路走好——「高蓋山頭白雲飄啊飄，今晚的月色撥動了心弦，風兒把我帶回了家」。劉再復先生，風骨長存！

晚輩 木子泣筆於香港

2026年5月26日

木子（李俊），作家、詩人、文學評論人、職業出版人、教科書總編輯。現任共享教育慈善基金會總幹事、香港看漢教育集團總編輯。以職業出版人身份出版各類教材及教學電視逾150部，文哲類書籍30餘本。著有散文集《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劉再復先生作序）、《門裏的日月》、小說集《開到荼蘼》、《秋以為期》、漢英翻譯詩集《木子短詩集》、詩電影集《完美旅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