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八】

站立、矗立和屹立作为一种哲学涵义

——谭延桐散文《地上的省略号变成了空中的感叹号》赏析

史传统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地上的省略号变成了空中的感叹号

谭延桐

1

就算，我们把它竖起了，它也还会倒下。就算，它倒下了，我们也会继续把它竖起。我们不是西西弗斯，但我们看不惯它年少轻狂，我们看不惯它自作主张，我们看不惯它自由散漫，我们看不惯它吊儿郎当。为了让它出息个人（作为人来塑造，是个好办法。毕竟，这样离人道主义相对要近一些），为了让它不至于被众多的疯狂的脚践踏来践踏去，我们不能无动于衷、麻木不仁。就这么简单，再也简单不过。至于那些复杂，是别人想复杂了，有不少人的脑子就是专门用来制造复杂的。复杂化，从来都不难；简单化，才难。现代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复杂了，原本非常简单的也非要搞得比复杂还要复杂，就好像，非复杂就非深奥，这是一种幼稚病。

咋了？要反抗？它有反抗的精神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烂醉如泥了，它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了。不信，你让它反抗反抗看看。即使它的生命里依然残存着反抗的能力，反抗，也应该是找对时候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时候不到，无济于事。

用我们的生命做支架，这容易吗？为了它，我们做起了坚硬的支架……也许，以会它就明白了。它暂时不明白，我们也必须要明白。明白学，其实是一门人人都用得着的学问，我们要热爱并精通这学问，从而颠覆郑板桥的那个著名说法“难得糊涂”。度，我们要有，该糊涂的时候就糊涂，该明白的时候就明白，不能一味地糊涂，更不能糊涂到底。

听说，想当年，它也是站着的，可不知为什么，它突然就倒下了，再也懒得站立了。世间的谜，可也真是不少。我们不是来猜谜的，什么原因我们不管。这个世界上的原因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上帝都管不过来，我们哪里管得过来？

谁没有原因？谁亮出自己的原因不是千理万理的？

它徒有一把匕首，都生锈了。它徒有一个家，都荒凉了。我们要帮帮它。尽管，在我们最最困难的时候，它并没有帮过我们什么。情意，最好是对开的列车，如果不是，这也不要紧，我们只管开就是了，我们的情意从来都是有方向有速度的。轰的一声，震天动地，情意的列车就呼啸而去了。

呜——咣当，咣当，咣当……你听！

2

不相关的话题，也不是关于它，略。该略就略。在这儿，我们必须要节省些，至少要节省我们的语言。不为别的，只为，语言连带着我们的心脏，心脏的信息是不能说散发就散发的，随处散发，就像散发传单那样，这不好，谁都知道这不好，很不好。既然不好，我们就不去做。我们坚决就是不去做，魔鬼拿着老虎钳子也没有用。胆小的，不是我们，从来都不是我们。说过了，我们明白。

对，略。生命的哲学就是，该略就略。“略”字，是各自的生命田亩，自己管好。它不肥沃不是当要的，它不荒凉才是当要的。

3

最终，我们还是把它给竖起来了。尽管，直到现在，它还摇摇晃晃的，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它必须站着。道路可以不站着，河流可以不站着，但它，必须要站着，因为它一出生就没有道路和河流的福气。福气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争来的。你看，月亮就不争太阳的福气，野菊花就不争君子兰的福气。英国诗人兰德早就说了，不争。“我和谁都不争，和谁我都不屑去争。我热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兰德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尽管她的基于“事实”与“常识”的理性曾长期受到装腔作势的学院派的蔑视，但这种蔑视显然是出于无言以对的畏惧。有些人一畏惧，就会歪理丛生，卑鄙迭出，从来都是这样。

挥一挥手，就现在，我们该走了，就像夏天该走了一样。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再说。总之，我们是要回来的，就像节日总归会回来一样。

4

它。你随便叫它什么吧，或者叫它“未来的一首诗”，或者叫它“未来的一首歌”……随便叫它什么吧。都不重要，这些。要紧的是，你的发声，是不是非常准确。求个准确，在有些事儿上我们必须这样。

5

它。你说是他也行，说是她也行。远远地看去，就像是写在空中的一个感叹号。早就该是这样的。

眼看着，它在风中跃跃欲试。可以不招展，但必须要醒目，醒目给迷途的人做参考。大概，它已经懂了。你看，它已经举起目光来了。那目光，慢慢地，就会变成一道闪电。

过几年，我们不妨回头看看，无论我们有多么忙。去赴大唐盛宴，带着它，如果它愿意的话，如果我们不会再失望的话。至于它的体重，你称就是了，但你的心必须是一杆秤。

【赏析】

站立、矗立和屹立作为一种哲学涵义

——谭延桐散文《地上的省略号变成了空中的感叹号》赏析

轻重，方圆，错落，收放，张驰，虚实，藏露……均恰到好处。总之，谭延桐的散文，是“重新诞生一次”之后的与众不同的散文。唯有这样的散文，才能够深入人心，且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谭延桐的《地上的省略号变成了空中的感叹号》是一篇在当代散文写作中难得一见的文本，拥有惊人的思想密度；语言朴素，处处暗藏机锋；写的是一个"它"的命运，却映射出每一个生命可能经历的沉沦与崛起。这篇散文以赞叹的眼光审视生命的跌落与站立，以哲学的姿态面对存在的困顿与突围，完成了一次壮美的精神跃迁：地上的省略号变成了空中的感叹号。这是一场关于生命意义的深层叩问。全文五个段落，如同五个乐章，从挣扎到沉淀，从沉默到发声，从省略到感叹，构成了一部完整的精神交响曲。以一种赤裸的真诚，击中了读者内心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分。

从省略到感叹，一场关于站立的叙事

"地上的省略号"与"空中的感叹号"，构成了全文最核心的一组意象对照。省略号是什么？它是未完待续，是欲言又止，是沉默中的省略。当一个生命被比作"地上的省略号"，意味着它已经丧失了完整表达自我的能力，它躺在地上，不再发声，不再站立，不再反抗。散文第一段描绘了幅令人痛心的图景："它有反抗的精神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烂醉如泥了，它早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了。"

感叹号是情感的迸发，是价值的宣告，是存在的确认。当省略号升入空中变成感叹号，意味着一个生命从沉默走向发声，从躺倒走向站立，从虚无走向确认。"远远地看去，就像是写在空中的一个感叹号。早就该是这样的。"这句话是全篇的高潮，也是全篇的答案。那个曾经躺在地上的省略号，终于变成了空中的感叹号，它终于站起来了。

散文深入探讨了一个关于"拯救"的命题。"我们"不是上帝，不是西西弗斯，却主动承担起了扶起"它"的责任。这种拯救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出于人道主义的自觉行动。"为了让它出息个人（作为人来塑造，是个好办法。毕竟，这样离人道主义相对要近一些），为了让它不至于被众多的疯狂的脚践踏来践踏去，我们不能无动于衷、麻木不仁。"这里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判断："就这么简单，再也简单不过。"谭延桐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了最深刻的道理：帮助一个人站起来，本不需要那么多理由，也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论证。是现代人自己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现代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复杂了，原本非常简单的也非要搞得比复杂还要复杂，就好像，非复杂就非深奥，这是一种幼稚病。"这段话直指当代人的精神病症。我们习惯于在简单的事情面前制造障碍，在清晰的道理面前设置迷雾。谭延桐却反其道而行，他告诉我们：简单化才难，复杂化从来都不难。这种对简单的捍卫，本身就是一种思想的勇气，也是这篇散文最动人的主题之一。

在悖论中寻找制衡的正论

"简单化才难"这一判断奠定了全文的思想基调。但谭延桐并非一味地反对复杂，他反对的是"为复杂而复杂"的幼稚病。他真正追求的是一种"该明白的时候就明白，该糊涂的时候就糊涂"的动态平衡。他明确表示要"颠覆郑板桥的那个著名说法'难得糊涂'"，认为真正的智慧不是一味糊涂，而是"该糊涂的时候就糊涂，该明白的时候就明白，不能一味地糊涂，更不能糊涂到底"。这种对"度"的强调，体现了一种极高的思想境界。它不是非此即彼的极端选择，而是在两极之间寻找最佳位置的中庸之道。这与中国传统哲学中"中庸"的思想一脉相承，也与道家"执两用中"的智慧高度契合。

散文引用了英国诗人兰德的诗句："我和谁都不争，和谁我都不屑去争。我热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这段引用是全文思想的一个支柱。谭延桐借此阐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福气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争来的。你看，月亮就不争太阳的福气，野菊花就不争君子兰的福气。"这种"不争"的哲学，与道家"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思想高度吻合。道家认为，真正的力量不来自争夺，而来自自我的完成。月亮不需要争太阳的光辉，因为它有自己的光华；野菊花不需要争君子兰的富贵，因为它有自己的芬芳。谭延桐在这里传达的，正是这样一种不争而自得的生命态度。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不争"并非消极的退让。散文紧接着说："有些人一畏惧，就会歪理丛生，卑鄙迭出，从来都是这样。"这说明谭延桐的"不争"是有立场、有原则的不争，是面对装腔作势者的不屑，而非面对责任时的逃避。

散文最动人的张力在于"我们"与"它"之间的关系。"我们"拼命要把"它"扶起来，用生命做支架，但"它"不领情，"它"甚至从未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什么。"尽管，在我们最最困难的时候，它并没有帮过我们什么。"面对这种不对等，"我们"的选择是什么？不是放弃，不是抱怨，而是继续。"情意，最好是对开的列车，如果不是，这也不要紧，我们只管开就是了，我们的情意从来都是有方向有速度的。"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带有一种深刻的哲学意味。它不是因为对方值得才去付出，而是因为付出本身就是"我们"存在的方式。这让人想到佛家所说的"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佛家认为，真正的慈悲不需要条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对方的回馈。谭延桐在这里虽然没有使用佛教术语，但他所表达的精神内核与佛家的慈悲观是高度一致的。这是一种不因对方的反应而决定自己行动的大爱，是一种超越了功利计算的纯粹之爱。

散文第一段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态度：一方面，"我们"主动去扶起"它"，去管它的事；另一方面，"什么原因我们不管""这个世界上的原因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上帝都管不过来，我们哪里管得过来？"这种"管"与"不管"的辩证，体现了一种极高的实践智慧。谭延桐告诉我们：不要纠缠于原因，要专注于行动。原因是无穷的，每个人都有千理万理，但行动才是真正重要的。"谁没有原因？谁亮出自己的原因不是千理万理的？"这句反问一针见血：既然每个人都有理由，那么理由就不再是理由。真正重要的不是为什么倒下，而是如何站起来。这种思维方式，与禅宗"活在当下"的理念相通。禅宗不追问过去的原因，不焦虑未来的结果，只关注当下这一刻的行动。谭延桐虽然不是在讲禅，但他的叙事逻辑暗合了这一思想：不纠结于"它"为什么倒下，只专注于把"它"扶起来。

以简驭繁的叙事策略

全文用"它"来指代那个被拯救的对象，而不用"他"或"她"。这个选择极为精妙。"它"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既可以是孩子，也可以是理想，甚至可以是一种精神状态。这种模糊性赋予了文本极大的阐释空间，让每一个读者都能在"它"身上看到自己或自己所关心之人的影子。"它。你随便叫它什么吧，或者叫它'未来的一首诗'，或者叫它'未来的一首歌'……随便叫它什么吧。都不重要，这些。"这种对命名的开放态度，正是"它"这一人称选择的延伸。它拒绝被固定，拒绝被定义，因为每一个生命都不应该被一个标签所束缚。"它。你说是他也行，说是她也行。"从"它"到"他"或"她"，这个转换意味着"它"已经不再是一个无名的、模糊的存在，而是一个有性别、有身份、有尊严的个体。这个转换本身就是一次命名，一次确认，一次从省略号到感叹号的最终完成。

谭延桐大量使用短句和反复句式，形成了一种铿锵有力的叙事节奏。"我们看不惯它年少轻狂，我们看不惯它自作主张，我们看不惯它自由散漫，我们看不惯它吊儿郎当。"四个"我们看不惯"的反复，如同四记重锤，敲打出拯救者的焦灼与坚定。"就算，我们把它竖起了，它也还会倒下。就算，它倒下了，我们也会继续把它竖起。"这种反复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螺旋式的上升。每一次重复都在强化同一个信念：不管倒下多少次，我们都会继续扶起。"呜——咣当，咣当，咣当……你听！"在大量的议论和叙述之后，这个声音如同一列火车突然驶入文本，打破了沉思的节奏，把读者从抽象的思考拉回到具体的现场。"情意的列车就呼啸而去了"，这个比喻把抽象的情感具象化为一列有方向、有速度、有声响的列车，极具感染力。

散文的意象选择极为精准，每一个意象都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它徒有一把匕首，都生锈了。"匕首本是反抗的象征，但生锈了，意味着反抗的意志已经钝化。这不是没有能力反抗，而是丧失了反抗的意愿。"它徒有一个家，都荒凉了。"家本是归宿，但荒凉了，意味着连最后的港湾也已丧失。这两个意象配合使用，勾勒出一个彻底丧失力量的生命形象。结尾的意象完全反转："那目光，慢慢地，就会变成一道闪电。"从生锈到闪电，从荒凉到醒目，从躺倒到站立，整个生命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这个意象的转换，正是标题所预言的那个奇迹。

散文第二段的处理极为独特："不相关的话题，也不是关于它，略。该略就略。"这种"略"的处理，本身就是一种省略号式的叙事策略。谭延桐在写一篇关于省略号的散文时，自己也使用了省略的手法，这是一种精妙的互文。他说："生命的哲学就是，该略就略。'略'字，是各自的生命田亩，自己管好。它不肥沃不是当要的，它不荒凉才是当要的。"这段话既是对叙事策略的自我说明，也是对人生哲学的精辟概括。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说出来，该省略的就省略，这是一种叙事的智慧，也是一种人生的智慧。

标题即纲领，结尾即高潮

"地上的省略号变成了空中的感叹号"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叙事弧线。地上是低谷，空中是高度；省略号是沉默，感叹号是发声。从地上到空中，从省略到感叹，这不仅是"它"的命运，也是每一个生命可能经历的精神跃迁。标题的设置使读者在阅读之前就已经获得了一个期待视野，而全文的阅读过程就是对这个期待的逐步实现。这个标题本身包含了一个哲学判断：省略号和感叹号不是两个无关的符号，它们之间可以转化。这意味着沉默不是终点，发声才是归宿；躺倒不是结局，站立才是方向。

"它。你说是他也行，说是她也行。远远地看去，就像是写在空中的一个感叹号。早就该是这样的。""早就该是这样的"这句话，语气平淡，却有千钧之力。它不是惊喜，不是感慨，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确认。仿佛这个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所有的倒下、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扶起，都只是通往这个结果的必经之路。"那目光，慢慢地，就会变成一道闪电"，以一个充满力量的意象收束全文。闪电是瞬间的、耀眼的、不可忽视的。那个曾经躺在地上的省略号，终于在空中化为一道闪电，照亮了所有迷途者的路。"可以不招展，但必须要醒目，醒目给迷途的人做参考"是全文思想的凝练。站立是为了给别人一个方向。这是一种利他的站立，一种有责任的站立，一种有温度的站立。

这篇散文在声音的运用上极为讲究。第一段末尾的"呜——咣当，咣当，咣当……你听！"是全文唯一一次刻意的声音描写，它出现在第一段的结尾，如同一个惊叹号，打破了前面大段议论的沉闷。而在此之前，全文都是沉默的叙述；在此之后，第二段又回归了沉默的"略"。这种声音与沉默的交替，本身就构成了一种隐喻。沉默是常态，发声是例外；省略是日常，感叹是时刻。当那个"呜——咣当"的声音响起时，它就是从沉默中爆发的感叹号，就是从省略号中升起的惊叹。

道家的不争与禅宗的反观

"福气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争来的。你看，月亮就不争太阳的福气，野菊花就不争君子兰的福气。"这种不争的哲学，与道家"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思想一脉相承。但谭延桐的"不争"不是道家式的消极无为。他说"我们的情意从来都是有方向有速度的"，这说明"不争"不是不行动，而是不与他人争，只与自己的方向一致。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争"，是与命运争、与沉沦争，但不与同类争。道家讲"上善若水"，水不争，但水无坚不摧。谭延桐笔下的"我们"正是如此：不争，但绝不退缩；不争，但绝不放弃。

散文反复强调"现在"的重要性。"时候不到，无济于事""就现在，我们该走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种对"当下"的强调，与禅宗"活在当下"的核心理念一致。

禅宗认为，过去已逝，未来未至，唯一真实的只有当下这一刻。谭延桐虽然不是在讲禅，但他的叙事逻辑暗合了这一思想：不纠结于"它"为什么倒下，不焦虑于未来会怎样，只专注于此刻的行动。"什么原因我们不管。这个世界上的原因太多了，我们管不过来。上帝都管不过来，我们哪里管得过来？"这种对原因的放弃，对结果的不执着，恰恰是禅宗"不思善不思恶"的世俗化表达。禅宗认为，不要被因果的链条所束缚，要直下承担，当下即是。谭延桐在这里传达的，正是这样一种不被原因所困、只专注于行动的实践智慧。

"我们"对"它"的付出是不求回报的。"尽管，在我们最最困难的时候，它并没有帮过我们什么。情意，最好是对开的列车，如果不是，这也不要紧，我们只管开就是了。"这种不因对方的反应而决定自己行动的态度，与佛家"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精神高度一致。佛家认为，慈悲不需要条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对方的回馈。真正的慈悲是无条件的，是超越了功利计算的。谭延桐在这里虽然没有使用佛教术语，但他所表达的精神内核，正是佛家所倡导的那种无条件的爱。

唯有站立才会飒然临风

《地上的省略号变成了空中的感叹号》是一篇关于站立的赞歌。每一个躺在地上的省略号，都有变成空中感叹号的可能。但这个可能不会自动实现，它需要"我们"用生命去做支架，用情意去做列车，用不争的姿态去等待那个"时候到了"的时刻。这篇散文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不粉饰现实的残酷。"它"会倒下，"它"会不领情，"它"甚至从未帮助过"我们"。但"我们"依然选择付出，依然选择相信。这种相信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有原则的、有方向的信念。正如散文所说："我们的情意从来都是有方向有速度的。"这个方向，就是让每一个省略号都变成感叹号；这个速度，就是"轰地一声，震天动地"的决绝。

在这个太复杂的时代，谭延桐用一篇不复杂的散文，完成了一次从省略到感叹的精神壮举。那个空中的感叹号，不仅属于"它"，也属于每一个正在阅读这篇散文的人。它在风中跃跃欲试，它在等我们回头去看。散文最后那句话，既是对"它"的期待，也是对所有读者的召唤："过几年，我们不妨回头看看，无论我们有多么忙。去赴大唐盛宴，带着它，如果它愿意的话，如果我们不会再失望的话。至于它的体重，你称就是了，但你的心必须是一杆秤。"心是一杆秤。这是全篇最后的判词，也是全篇最重的分量。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称量的时代，唯有心不能被称量，却必须是最准的那杆秤。站起来，不是为了被别人看见，而是为了给迷途的人做参考。这，或许就是从省略号到感叹号的意义。

谭延桐的散文，其自然性、生命性、内在性、思想性、艺术性、独特性、超越性、诗性、个性和不可替代性等，可窥一斑。很多人都说谭延桐的散文属于标杆性质的散文，自在情理之中。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