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小说)
作者/刘正双(湖北)
雨,已经连续下了二十多天了。
赵老汉站在田埂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一把发芽的麦穗。雨水顺着他那斗笠的边沿滴落,混着眼角的浊泪,一起砸进泥泞的土地里。本该金黄的麦穗现在却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细小的嫩芽从麦粒中钻出来,像无数根针刺在老汉的心上。
"完了,全完了……″老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秋风中干枯的芦苇。他弯下腰去,颤抖的手指拨开一株麦穗,里面的麦粒已经涨裂,表皮裂开细小的缝隙,嫩芽儿扭曲着向外伸展。这是50年以来他见过的最严重的麦穗发芽! 老汉的眼睛扫过麦地一遍又一遍,手掌抚过麦穗一遍又一遍,心里的泪流了一遍又一遍。他连连叹气,连连摇头。
"爹,回家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儿子赵建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雨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穿着鹅黄色的雨衣,扛着铁锹,边说着边往这边来。
赵老汉没动,只是把手里的麦穗攥得更紧了。麦芒刺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他望着风雨中成片倒伏的麦地,心内在滴血。在这块地里,他付出了太多心血,太多劳动。又是镢头刨,又是菜耙平,硬是把这块不毛之地整成了良田。
"爹,你听见没有?″建国已经走到跟前。"专家说了,这种天气小麦肯定会发芽,咱们得想办法减少损失,不能干等啊!″ "减少损失?″赵老汉终于抬起头,雨水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流淌。"怎么减少啊?你告诉我怎么减少?″他猛地举起那把发芽的麦穗。"看见了吗?这是咱们一家全年的口粮,是明年的种子,现在全泡汤了,全泡汤了呀!″
建国也叹了一口气:"天下油了(襄阳土话:下的时间长),谁能管得了?好在政府有农业保险,咱这种损失能理赔,再说……″他犹豫了一下,"再说咱家还有点余钱,足够撑过这一季。″
"保险?存款?″老汉冷笑一下,那声音比雨水还冷。"你爹我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来不靠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活,土地就是农民的命,现在命都要没了,都要没了呀!″
"爷爷,爸。′′一个清亮的声音插话进来。赵小川撑着一把印有动漫图案的雨伞走来,运动鞋上粘满了泥浆。"我奶奶说饭菜都凉了,让你们早点回家吃饭。″
赵老汉看着这个长得人高马大的15岁精神小伙,内心有些酸楚。他整天手机不离手,吃了睡,睡了吃,每顿饭不请个三五遍都不带吃的,要么干脆点外卖,要么干脆吃泡面。他曾经对老汉说过,谁还种那几亩破地,能挣几个钱?还不如我发个快手,发个抖音,或搞点直播带点货,都比种地挣得多。
每当这个时候,赵老汉直接无语。平时年成好,一斤粮食价格还不如一瓶矿泉水,今年小麦发了霉,出了芽,收购商乘机压价,一斤湿小麦或芽麦卖0.4元一斤,一亩地卖5、600元,外地收割机名义上是支援湖北,支援襄阳麦收,实则坐地起价,乘火打劫,卧麦(倒伏麦)收割一亩200元甚至300元,没卧的也要100元或120元,种地的亏得血本无归。
吃饭的时候,建国试探性地说了一嘴:"听说水田村和黄岗村搞什么土地流转,外地承包商租去种蔬菜呀,水果呀什么的,一亩地租金不老少,有1000多元呢。要不咱也……
"你敢!″老汉直接打断,山羊胡子翘得老高,碗筷一扔,大吼道。"我还没死呢?这地是咱农民的命根子,谁也别想动!″
小川撇撇嘴,一个白眼飘过来。
"爹,谁还靠种地过活呀?年青人出门打工,随随便便找个工做,一年的工资比种地几年收入高。″建国试图说服他爹。
"我不管别人,我们老赵家世代农民,土地就是我们的命,饿死不离乡,穷死不卖地,现在你们……你们……″老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小川突然插话:"爷爷,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这些老观念,我爸说的没错,种地亏钱,还不如承包出去。″
赵老汉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连老伴也向着儿孙们说话。老汉干瞪眼,气得没法。
夜里,老汉发起了高烧。恍惚中,他看见自己年青的时候,金色的麦浪在阳光下翻滚,他和社员们挥舞着镰刀,汗水湿透了衣衫,欢声笑语在田野里发烫。那时的人们虽穷但心里阳光,精神富足……醒来时,窗外的雨仍在下,那声音像是老天在哭。
天刚蒙蒙亮,他就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田边。泥水没过他的胶靴,冰冷的触感从脚底漫延到心里。眼前的景象令他的心彻底凉透——麦田里己经能看到一层淡淡的绿色,那是麦芽在雨中疯长。 他跪在泥地里,徒劳地把几株麦子扶起来,他的手指插进冰冷的泥水里,仿佛这样能把自己的生命力传给那些垂死的庄稼。但,这些明显都是徒劳的,这些麦子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如同一个将死之人。
天上,大片大片地乌云飘向南方。云朝南,雨欢窜,看起来,又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
老汉抬头看看天,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声响,像是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老天爷呀,给咱农民一条活路吧!给咱农民一条活路吧!
一个苍老又无奈的呼喊声在风雨中飘来飘去……
2026.05.26,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