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宛少军(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中国油画学会副秘书长、北京美术家协会油画艺委会秘书长)
整理/南君

导读:
国家大剧院与中国油画学会共同主办的“时代·肖像——中国当代油画肖像艺术研究展”,于2026年4月9日-6月21日在国家大剧院展出。
本次展览汇聚全山石、靳尚谊、张祖英、艾轩、郭北平、杨飞云、王沂东、郭润文、朝戈、庞茂琨、何红舟、崔小冬、毛焰13位艺术家的百余幅作品。这些作品系统梳理并呈现了中国油画肖像领域的创作成果与学术思考,艺术家扎实的艺术功底与独特的个人风格,展示了中国当代肖像艺术的发展脉络。

油画肖像,作为绘画中极具艺术价值的一种题材,是以描绘某个特定的个体(或可识别的特定群体)为核心内容的绘画艺术形式,旨在通过外部形象(尤其是面部)的刻画,来揭示人物的社会身份、性格特征和精神世界。因此,油画肖像呈现出两个重要的艺术特征:一是描绘的对象为特定人物,二是要求描绘对象的肖似。这两个特征使油画肖像与其他油画人物画产生了差别。

德加《贝列里一家》
油画肖像属于人物画范畴。人物画除了肖像画,还包括历史画、宗教人物画、风俗画、人体画等不同的形式。在描绘的对象上,油画肖像与其他人物画有着不同的要求。油画肖像描绘的人物必须是特定的可识别的个体或群体,基本都是有名有姓甚至为人们所熟知的公众人物,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委拉斯凯兹的《教皇英诺森十世》、大卫的《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列宾的《穆索尔斯基肖像》、伦勃朗的《自画像》、凡 ·高的《自画像》、靳尚谊的《晚年黄宾虹》《瞿秋白在狱中》等,这些油画肖像作品中的个体都是现实存在的真实人物,乃至极具影响力的历史名人。当然,油画肖像也有描绘两人或多人群体像的,如扬・凡・艾克的《阿尔诺芬尼夫妇像》,描绘的是意大利商人阿尔诺芬尼与妻子的双人画像。也有多人的家庭肖像,如简・门瑟・莫勒纳尔的《和家人们在一起的自画像》、德加的《贝列里一家》、萨金特的《爱德华・达利・博伊特的女儿们》等。还有团体群像,如伦勃朗的《杜普教授的解剖学课》《夜巡》等。其他人物画的描绘对象也是以人物为主,这个人物可以是具体的,但更多的是类型化的、匿名的、象征性的甚至是神话虚构的,如农民、浴女、天使等。油画肖像表现的目的是人物自身,而历史画最主要的创作目的在于叙事。如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是人物画,维纳斯是神话女神,是一个理想美的象征符号,波提切利在画中着力表现的是维纳斯完美的体态和画面温柔怅惘的诗意,歌咏人性的觉醒、爱与美的永恒、生命的诞生、灵魂向神圣的升华,而非维纳斯的真实样貌。米勒的《拾穗者》是一幅风俗人物画,画中的三个农妇是劳动者的典型代表,米勒所要表现的是她们的日常生活状态、劳动的艰辛和质朴的自然美,而非她们具体是谁、性格如何。安格尔的《泉》是一幅人体画,描绘的是一位体态优美的无名少女,表现的是理想化、抽象化的女性美,并非刻画无名少女的身份与神情。

委拉斯凯兹 《教皇英诺森十世》
当然,油画肖像和其他人物画之间也存在联系的一面。不用说,油画肖像描绘的对象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可是其他人物画中的人物形象一般也是以真实人物为模特或原型,也需要对其外形样貌与神情状态进行深入刻画,尽可能让人物形象更加鲜明饱满而更具感染力,这就使很多画作的人物形象也具有一定的肖像画特质,如苏里科夫的巨作《女贵族莫洛卓娃》中的主角形象。处于画面中心位置的女贵族莫洛卓娃,不仅历史上确有其人,而且她是 17 世纪俄国旧礼仪派的核心人物。苏里科夫深入刻画了莫洛卓娃坐卧于雪橇中的样貌、姿势与神态,出色地表现出莫洛卓娃的性格特点与精神状态,堪称莫洛卓娃极具特点的一幅存世肖像,因此在人们心目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尽管如此,《女贵族莫洛卓娃》却不是一幅肖像画,而是一幅历史画,原因在于苏里科夫通过描绘宏大的场景、众多的人物,表现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事件,而非单纯的个体肖像。画中莫洛卓娃形象神态的设计始终服从于叙事的需要,服从于整体构图的需要,因此就难免对人物形象进行适当的取舍、夸张与强化,以获得更为强烈的典型特征。由此可知,历史画从创作意图、整体构图、形象塑造,乃至表现的艺术手法,与肖像画有着根本的不同。又如,詹建俊的《狼牙山五壮士》展现的是五位壮士牺牲前的壮烈时刻。画家弱化了叙事情节的表现,而是采用纪念碑式的群像构图方式,着力刻画五位壮士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姿态与神情,可以说是一幅五壮士的群像。但毕竟画家创作这幅画的目的在于叙事,在于表现这个激烈壮怀的事件,因此,这幅画从总体上来说还是属于历史画,或者可以说是一幅群像式的历史画。诚然,大卫的《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描绘的是拿破仑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场景,具有一定的情节性,但创作的意图与整体的构图安排,并非着意于拿破仑如何率军突破天险的故事,而是意在突出拿破仑个人的英雄气概,所以仍是一幅不同于寻常表现方式的肖像画。由此可以说,油画肖像与其他人物画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有着诸多一致的要求,只是因为创作目的的不同而拉开了距离。

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詹建俊 《狼牙山五壮士》
油画肖像描绘的对象不仅要求是特定的,而且还要求像,“肖,似也”。可以说, “像” 是油画肖像的根本要求,也是油画肖像存在的价值体现。油画肖像追求的这个 “像(肖似)” ,不仅要求外表上要像,即真实,而且更要追求内在精神上的真实。在这一点上,古今中外肖像画的艺术审美标准高度一致,殊途同归,也就是都强调“以形写神”“形神兼备”。东晋的顾恺之在《魏晋胜流画赞》中就提出 “以形写神” 1,又提出 “传神写照,正在阿堵” 的观点 。2顾恺之的 “传神” 论代表了中国绘画美学的核心思想,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也提出:“绘画里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每一个人物的动作都应当表现它的精神状态,例如欲望、嘲笑、愤怒、怜悯等”,“在绘画里人物的动作在种种情形下都应当表现他们内心的意图。”3这是西方较早提出肖像应表现 “内心意图” 的论断。19世纪的罗丹说:“在艺术中,有‘性格’的作品,才算是美的⋯⋯性格就是外部真实所表现出的内在的真实,就是人的面目、姿势和动作,天空的色调和地平线,所表现的灵魂、感情和思想。” 4 “一个人的形象和姿态必然显露出他心中的感情,形体表达内在的精神。” 5凡·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明示自己的想法:“肖像画,含有模特儿的思想和灵魂的肖像画,正是我认为非画出来不可的东西。”6从中外艺术家关于肖像画的代表性言论可知,肖像画不只是对人物外貌生理特征的单纯描绘,更是对人物的性格特征、精神世界、心理状态、社会身份,乃至时代精神的深刻展现。也可以说,肖像画像不像是基础,是否 “传神” 才是关键,一幅肖像画成功与否在于能否捕捉到人物独一无二的个体性。优秀的油画肖像都为了 “传神” 而凝神运思,匠心独具。譬如,靳尚谊的《晚年黄宾虹》是表现黄宾虹晚年形象的一幅肖像画。画面中,黄宾虹质朴、自然、安详、略带沉思、散发书卷气的状态,完全符合人们对一位具有深厚中国文化底蕴的艺术知识分子的想象,而这样传神效果的取得是靳尚谊对人物形象进行精心设计和表现的结果。黄宾虹坐定的姿势,头部微向左转的不经意动作,自然放松的手势,左手习惯性拿笔的动作,很容易让人感受到人物安详、沉思的状态。落座的老旧藤椅,具有柔和朴素的质感,映照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生活的真实,倘若换成太师椅,则是另一种情味了。背景水墨画局部的皴点技法,展现了黄宾虹山水画的艺术特色,烘托出其山水画家的社会身份。由此,整个人物的样貌、环境道具等视觉物象虽精简至极,却极其出色地表现出晚年黄宾虹的灵魂特质。又如张祖英的《自画像》,传神地表现出画家一贯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征。一位画家通过自画像向观者展示什么样的自我,又如何来表现,是画家在落笔前总要思索一番的。张祖英想展示的是自己习惯性思索的状态。生活中,画家确实是一位善于思考的人,这也是他在面对画布时的常态。因此,他选择的是自己站在一块空白画布前的姿态,这种站姿给人感觉是要准备工作的状态(如果选择坐着的姿态,则给人以放松感,不容易体现准备工作的情境)。同时,他轻微抬起的手中握着画笔、调色刀、抹布,似乎在不经意地做着画画前的准备工作,加之空白的画布,都展现出他正在思索的状态。而且,近景的画布,上面的调色板、调色油,以及身旁堆放着的几块画框布,身后洁净的窗户,都烘托出画家一贯工作的状态和画室静谧的氛围。由此,画家的姿态、道具的摆设、环境的设置都服务并统一于同一个目的:画家在画布前的思考状态及其精神世界的真实,而这个状态正是画家力图传达给观者的。显然,画面上的一切表现因素都是精心设计的结果,都是为了完美地展示画家的灵魂。确实,从张祖英的《自画像》中,观者感受到了画家内在精神的特质,油画肖像 “以形写神” 的特质也在此得到生动的展示。

大卫《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

靳尚谊《晚年黄宾虹》
由此可知, “传神” 是油画肖像表现的根本目的和本质要求,深刻地展现人物的内在精神是第一位的。一切外在表现因素必须始终服务并统一于内在灵魂的表现要求。当然,人物内在精神只能通过外在的样貌来传达和表现,然而,并非所有的外在动态、环境、道具等就一定能够出色地为传神服务。如果不去深入地感知人物内在精神的特点,对人物姿态、环境和道具等只是泛泛地随意摆布,而不做精心的设计和取舍,那么就不可能深刻地表现出人物的内在精神,那就只能沦为一幅寻常的人物写生或习作,而难以达到油画肖像艺术所要求的高度。这种现象在油画肖像创作中也是寻常可见的。总之,只有抓住了最能展现内在精神的外在因素,内外高度统一,才能真正做到 “传神写照” ;只有捕捉到了肖像的灵魂,才能真正展示出油画肖像的艺术感染力。
然而,油画肖像画追求的肖似,并非如照片般绝对的客观呈现,实际上,它只是艺术家眼中和笔下的客观,也就是说,这种客观是相对的,是艺术家主观认识和艺术加工的结果。这或许是油画肖像和摄影人物的最大区别。艺术家在肖像画的绘制过程中,必定会烙上自己主观认知和艺术表现的因素,特别是人物性格特征和精神世界等看不见的内在真实,完全依赖于艺术家的主观感受和认知,也就是对象内在精神世界究竟如何,完全取决于艺术家的认识能力,这就使得人物神似的客观性必定带有艺术家的主观色彩。而且,如何选择和人物内在精神息息相关的那些环境、道具等物象也取决于艺术家个人的眼光和识见。同时,肖像画的具体呈现也必定带有浓重的艺术家个体的表现特色,因为艺术家总是通过构图、光影、色彩、造型、笔触等极具个性的形式语言来具体表现,因此,同一人物肖像在不同艺术家笔下就会呈现出不同的形式语言特色,也因此带有强烈的主观性。由此可知,一幅肖像画同时揭示了 “被画者是谁” 和 “画家如何看待他(她)” 的两层含义,是被画者的客观性与艺术家的感知高度融合统一的结果。当然,肖像人物内在精神的展示有赖于艺术家的认知和主观的艺术表现,这并不意味着艺术家可以随意地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强加于对象。 相反,主观的认识和表现只能是为了更加深刻地揭示出对象的内在真实,对人物的认识越深刻,在表现上才可能越深刻、越有神采。
不可否认,肖像画具有显见的实用功能,这首先体现在留影记录方面。确实,在没有更好的形象留影手段的年代,一幅肖像画便是画家记录人物容颜神采最有效的方式,可以说,画家就是古代的摄影师,承担了社会需求极大的留影记录的实用功能。尤其是西方文艺复兴之后,人文主义精神兴起,人自身的价值和尊严得到肯定与彰显,于是肖像画的需求更是被激发出来,这使得优秀肖像画的出现灿若星辰,不胜枚举。中国肖像画的历史也是如此。中外历史上肖像画的主体还是以王公贵胄居多,因为只有他们担负得起肖像画绘制不菲的成本。肖像画除了记录留影的基本功能之外,还有彰显权威、记录功绩、显示财富、用于社交、寄托情感、记录亲情和纪念人生重要阶段等不同的目的与作用。艺术家的自画像更富意味,常被画家用来探索艺术语言与风格的创新,以及更自在地探索和揭示自己的精神世界。现当代的肖像画常常融入政治、性别、身份等议题的表达,如弗里达・卡罗的自画像传达痛苦与女性意识等。肖像画承担如此多样的功能与作用,因此通过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影像,肖像画直接呈现出了丰富多彩的人性。与此同时,不同的时代、地区和社会的风俗、审美等也都生动地浓缩留存于肖像画中。观者正是通过肖像画中的一张张生动的面孔,更加直观地体察到历史与现实更加广阔的人生图景。

张祖英《自画像》
当代中国油画肖像一直占据油画创作的重要位置。百年来,中国油画的学术积累,使中国油画界涌现出众多在油画肖像创作方面取得优异成就的油画家。他们在中国社会进程的各个历史阶段都留下了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油画肖像,有力地塑造了中国人民丰富多彩的形象,谱写出中国人的时代精神图谱。在数码摄影、智能手机、AI等技术高度发达,各种图像能够快捷获取的当代情境中,油画肖像早已超越简单记录留影的实用功能,而是更注重对人物精神世界的挖掘和表现。因为当代艺术家都深知,在再现真实层面上,油画肖像无法与照相机相比,而挖掘和揭示人物内在精神世界的真实才是油画肖像更胜一筹之处。不同于摄影的客观记录,油画肖像对于人物精神世界的表现完全依赖于艺术家的主观认知和独特形式语言。艺术家的主观诠释在油画肖像中起着核心作用,正是这一点体现出油画肖像不可替代的时代价值。当代油画肖像经过中国艺术传统中 “传神写照”等审美理念的浸润和滋养,获得了深厚的艺术思想支撑,这也是其能够继续发展并受到人们喜爱的重要原因。
当代油画肖像也是艺术家研究油画本体语言、探索个人独特表现风格的绝佳载体。肖像画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故事与情节的叙事性,从而可以专注于探索与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艺术家时常需要超越表象的客观写实,采用强化、夸张甚至变形等艺术手法以达到捕捉人物灵魂的目的。因此,艺术家常在油画肖像画中不断探索形式语言的创新。比如朝戈的《敏感者》,为了表现画家捕捉到的人物敏感的内心,画家有意弱化自然的明暗光影效果,在近乎平面化的艺术处理中,精心捕捉人物每一处细节特征,客观中有主观的归纳和处理,使得每一个细节都展现出人物内在的精神,鲜明地展示了形式语言的特色对于表现人物精神特征的独特作用。而艺术家的自画像,更有表现的自在性,不仅在内心世界方面可以更自由地剖析自己,在艺术语言上还可以自由地挖掘各种表现性的可能,当代很多艺术家的自画像都为此提供了生动的例证,这使得油画肖像在当代油画创作中显现了重要的作用。
当前,重大历史题材和主题性油画创作由于得到国家的重视,一直是中国油画创作的重心,由此也在美术界引起高度关注,诸多画家倾情投入其中,一大批有影响力的精品力作问世。然而,在这些主题性油画创作中,也有一些学术上的问题值得进一步研究和探讨,特别是主题性创作中典型人物形象塑造的问题。如何进一步塑造出更具感染力的典型人物形象,是艺术家悉心探索的重要课题。显然,塑造典型人物与肖像画创作有着内在的紧密联系。油画肖像注重人物“形神兼备”的艺术表现,特别是重视对人物社会身份、性格特点和精神世界的深刻认识与艺术表现的创作经验,有益于推动主题性创作中典型人物的塑造。因此,继续深入探讨当代油画肖像创作问题,对于推动中国当代主题性油画创作有着不可忽视的现实意义。(图文由国家大剧院提供)

朝戈《敏感者》
注释:
[1] 沈子丞编《历代论画名著汇编》,文物出版社,1982,第8页。
[2] 周积寅编《中国画论辑要》,江苏美术出版社,1985, 第170页。
[3] 〔意〕列奥纳多·达·芬奇:《芬奇论绘画》,戴勉编译,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第169页。
[4] 〔法〕罗丹口述,葛赛尔记:《罗丹艺术论》,沈琪译,吴作人校,人民美术出版社,1978,第26页。
[5] 同注4,第90页。
[6] 〔美〕欧文·斯通、吉恩·斯通编《凡·高自传——凡·高书信选》,澹泊等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91, 第34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