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黄馍香暖家常 文/宋红莲
又是一年麦收时节,日头渐渐烈了起来,风里裹挟着成熟麦秆独有的焦香。我特意去往东荆河滩的田野上,想亲眼看看如今麦收的景象。放眼望去,连片的麦田翻涌着金黄的波浪,轰鸣的收割机穿梭其间,将满田的麦子尽数收纳。从前人声鼎沸、众人忙碌的景象已然不见,只剩机器有序作业,沉甸甸的丰收,来得从容又安稳。望着眼前热闹又平和的丰收图景,儿时老家麦收的种种往事,便伴着阵阵麦香,缓缓漫上心头。
记忆里的麦收,总伴着夏天毒辣的骄阳。天刚蒙蒙亮,庄户人家就拿着镰刀、扛着钎担、赶着牛车下地。日头越升越高,炙人的阳光烤得地面发烫,麦秆也被晒得干焦。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弯腰割麦的身影,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浸透了粗布衣衫,却没人肯停下歇息片刻。待到夕阳西斜,割下的麦子被捆成一捆捆,再用板车往家里运送。乡间土路上,大车小车首尾相接,一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车上高高码着麦捆,一路摇摇晃晃,满载着金黄,也承载着农家人的期盼。路上相逢的农人随口搭几句话,大多是说收成,话语里藏不住满心欢喜。
白日里割麦运麦,夜里依旧不能清闲,家家户户都要相互帮忙脱麦。场院亮起灯火,脱粒机轰隆隆运转,声响在村里此起彼伏,成了麦收时节独有的夜曲。机器飞速转动,麦秸与麦粒分离,金黄的麦粒不断被扬起,在场院中央越堆越高,慢慢垒成一个高高的麦堆。麦堆在灯火下泛着黄亮的光泽,伸手触摸,干爽厚实,还带着被阳光晒透的温度。
麦子入仓后,农人们第一件要紧事便是磨面尝鲜。新收的小麦磨出的头道白面,粉质细腻洁白,麦香最为浓郁。纵使农活再忙,家家户户也会趁着面香正鲜,蒸上一锅锅地道的大圆馍。做馍的工序朴实却有讲究:新面粉加水加自酿糯米酒反复揉揣,揉得筋道十足,再团成拳头大的圆面团,静置发酵;待面团发酵至海花碗大小时,便上锅蒸制。农家的大竹蒸笼一格叠着一格,笼底不铺笼布,而是垫着新鲜肥嫩的南瓜叶。翠绿的叶片衬着雪白的面团,还悄悄融进一缕淡淡的瓜叶清香。
灶火熊熊,蒸汽袅袅地从笼屉间漫出,整间屋子都飘着诱人的香气。待到馍熟开盖,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大圆馍便映入眼帘。馍身还留着蒸笼格浅浅的篾印,一圈圈纹路错落有致,宛若天然雕琢的花边,朴素又别致。刚出笼的大圆馍暄软蓬松,掰开后内里层层疏松,咬上一大口,纯粹的麦香在舌尖缠绕,清甜回甘,越嚼越有滋味。
新馍出锅,除了自家食用,还会送一些出去尝鲜。左邻右舍,你送我几个,我送你几个,热气腾腾的大圆馍在村巷间流转,分享着新麦丰收的喜悦。这新鲜的面馍能接连吃上许久,每一口都是麦子独有的香甜,也藏着乡里人热忱淳朴的情谊。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往日家家户户忙着收麦的热闹光景渐渐淡了。偌大的村落里,依旧守着田地、年年耕耘劳作的人,已然不多。我们家也只剩大哥一家还在种田。每到麦收时节,我总会牵挂老家的麦田,更惦记那一口刚出笼的大圆馍。
想到这里,我拨通了大哥的电话,嘴上询问着田里的收成,心底其实早已馋上了大圆馍。电话那头传来大哥爽朗的笑声,语气满是踏实:“麦子已经收完了,颗粒饱满,收成很不错。头道白面也磨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就能吃上大圆馍。”听着这番话,心里瞬间暖融融的,仿佛已经嗅到笼屉里飘出的面馍香。
挂了电话,再望向河滩上往来的收割机,新旧光景在眼前交织。从前人力劳作,起早贪黑、汗流浃背,收麦是一桩熬人的苦差事;如今机械作业,省时省力,丰收来得轻松安稳。不变的,是田地里年年如期成熟的麦子,是农家人对土地的赤诚,还有那代代相传、用新麦蒸制的大圆馍。
东荆河畔的麦浪仍在风中起伏,麦香悠悠飘荡。一个个高高的麦堆,一锅锅大圆馍,串联起往昔与今朝。岁岁麦子黄,馍香暖家常,在麦香与馍香里的乡村岁月,平淡质朴,终究成了心底最温润的念想。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