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诚中学东墙两扇小门的
百 年 往 事
在富平县庄里镇,石川河畔,锦屏山下,矗立着一所历经百年风雨的名校——立诚中学。
这所学校由爱国将领胡景翼将军于1920年创办,孙中山先生亲笔题写校名,承载着厚重的革命传统与教育情怀。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在这所百年名校的东墙上,曾经开有两个不起眼的小门洞,一直保留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两个小门为谁而开?为何开在这里?绝大多数庄里镇的人都不知道其中的答案。
东墙上的第一个门,是专为计玉甫先生家开的。第二个门,是为王愚若先生家开的。一扇门通向一位建校功臣的家,另一扇门则通向一位教育名师的居所。两个小门洞,不仅见证了立诚中学的百年岁月,更串起了两位杰出人物与这所学校的不解情缘。
▲计玉甫:胡景翼将军的结拜兄弟,立诚中学的建校总管
计玉甫是庄里镇本地人,家住庄里镇计家巷。他出生在清朝末年,正值中国内忧外患、风云激荡的年代。辛亥革命前,计玉甫结识了同乡胡景翼,两人志趣相投,一同加入了同盟会,投身推翻清王朝的革命事业。由于情谊深厚,计玉甫与胡景翼结拜为兄弟——胡景翼将军从军征战沙场,计玉甫则选择了“从文”之路,两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消息传到陕西后,革命党人遥相呼应。胡景翼率领三百余人的队伍,在耀县药王山上竖起起义大旗,史称“药王山起义”,攻占了关中重镇三原。计玉甫随同胡景翼参加了这场起义,成为药王山举义的参与者之一。
立诚中学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18年。那一年,陕西靖国军胡景翼部驻守庄里镇,胡景翼将阵亡将士的二十多名子女收容起来,请来两位教员教他们读书,生活及各项费用都由军费开支,这便是立诚学校的雏形。1920年,胡景翼由西安返回渭北后,正式开始筹建学校。他动用自己的军费,同时号召庄里街道的商贾、绅乡捐款捐物,共同兴办教育。
在这项浩大的工程中,胡景翼将军将建校总管的重任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人——他的结拜兄弟计玉甫。计玉甫全面负责立诚中学的建设工作,大到资金筹措、工程规划,小到一砖一瓦的选料,事无巨细,都需过问。正是在计玉甫的悉心监理下,立诚中学从图纸变成了现实,为庄里大地崛起了一座传播新思想、新文化的殿堂。
计玉甫的家住在计家巷,恰好与立诚中学的校园比邻。为了工作方便,工匠们在立诚中学的东墙上专门为计玉甫开了一个小门,专供他出行和上下班之用。这道小门,既是建校者对一位功勋人物的敬意,也是那段同心协力共办教育的真实写照。
1920年立诚中学正式成立后,胡景翼根据《大学》中的“立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强,国强而后天下平”及《易经》中的“修辞以立其诚”,将学校命名为“立诚”。
▲碑刻为阴刻楷书,笔力沉雄,兼具魏碑的刚劲与颜楷的浑厚,是胡景翼存世书法代表作之一。石碑位于立誠中学藏書樓,為鎮樓之寶。
校训内涵
这二十一字校训体现了当时先进的教育理念和社会理想:
阐发最新的学说:
主张打破封建旧思想的束缚,引进和传播新文化、新思想(如马克思主义、民主科学思想等),鼓励学生追求真理,与时俱进。
陶冶理想的人格:
强调德育为先,注重培养学生高尚的道德情操、健全的心理素质和独立的人格,而非仅仅灌输知识。
创造健全的社会:
教育的最终目的是服务社会,希望通过培养具有新思想、新人格的青年,来改造当时动荡、落后的中国社会,建立一个公平、正义、健全的新社会。
孙中山先生曾为学校题写校名。立诚中学很快成为渭北重要的革命基地之一,也是富平县最早的党组织的诞生地。
▲王愚若:史地教学的一代宗师,立诚中学的教务主任
东墙上另一个人小门的故事,则要更为曲折动人。它通向的,是王愚若先生的家。
王愚若,名锡智,字愚若,1896年出生于富平县白庙乡郭家原。他自幼聪颖好学,先读私塾,后入湖山书院,最终毕业于省立第一师范学堂。学成之后,王愚若投身教育事业,先后任教于县立第一高等小学、通川完全小学、怀阳等小学。他严谨治学、诲人不倦,不论主课副课,学校派定什么便承担什么,从不推脱。当时美术、音乐等副课一般不受重视,他却教得十分认真。在音乐课上,他还配合时势谱写过多首民歌色彩浓郁的小唱,如《正月十五闹元宵》,为当时的妇女放足运动作了很好的宣传。
1926年,王愚若被任命为富平县教育局长,不久便辞去职务,仍执鞭任教如前。1928年后,他受聘于立诚中学,教授历史、地理,并兼任教务主任。彼时,外患日益严重,国家民族濒于危亡,王愚若老小八九口人,寄居在庄里镇公所巷,与立诚中学比邻,过着月支半薪的贫苦生活。长年只有一件灰布大衫,加上慢性胃溃疡和肺结核的折磨,两三个班级的中外史地课,他一教就是二十年。
然而,贫苦的生活从未消磨王愚若先生的爱国热情与教育理想。为了让王先生出行和上下班方便,学校也在立诚中学的东墙上为他开了一个门。这一方小小的门户,为他节省了奔波之苦,也见证了一位教育家的风骨与坚守。它不仅是一道物理意义上的通道,更是这所学校对一位优秀教师的尊重。
他的教学方法名扬三秦大地。陕西教育界一直流传着“历史和地理的泰斗,南有王伯纶,北有王愚若”的说法,足见其学术地位之高。他能不照图样,在黑板上随手画出每个大洲、国家或我国各省区的地形简图,并在地图上标注山脉、河流、城市和铁路,又快又好。他还善于运用“形似法”帮助学生记住复杂的地理形状——亚平宁半岛像只靴子,英伦三岛像蹲着的一只小狗,这些生动的比喻让学生过目不忘。在教授历史时,他为西汉帝王编了顺口溜:“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孺子传”,学生都以口诀来诵读,记忆自然深刻。
更令人动容的,是王愚若先生以自己独特的授课方式,在小小的课堂上传递爱国精神。1936年,日本侵略军从华北、绥远步步紧逼,国势危急,全民愤慨。上地理课时,王愚若先生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幅中国地图,然后把鸦片战争后丧失的领土、香港、澳门、上海的租界、被英国控制的西藏和西康,以及拱手送给日寇的东四省全部涂白。冀东、察哈尔省和绥远省东部画上交叉线,绥西、山西、冀南和山东省画上横线。他让学生们一一辨认:这些地方各占全国版图的一千一百五十三万平方公里面积中的几分之几?是在什么时候、因哪条不平等条约被割让的?搭了多少赔款和权利?近期的丧权辱国协定和分裂阴谋又有哪些?他不要求学生课堂答复,只是殷殷叮嘱:“只希望你们把这幅地图画在心里,时时刻刻准备擦掉这些污染面!”正是这幅地图和这声叮嘱,深深地启发了学生的民族意识和爱国热情。
王愚若思想进步,早年就参加了抗日救国运动,支持学生闹学潮,支持青年接受革命道理,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他支持教育救国,支持共产主义思想在青年中的传播。在那风云激荡的年代,立诚中学是富平县第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小组和共青团特别支部的诞生地,是传播马克思主义的中心阵地。而王愚若先生作为学校的教务主任,以他深厚的学问和高尚的品德,为立诚学子点燃了理想之火。
习老早年曾在立诚中学读书、接触马克思主义并走上革命道路。
立诚中学建校八十周年庆典时,习老为母校题词:“为国为民,培育人才;寄望后学,继往开来。”这正是对那些在立诚默默耕耘的师长们最贴切的赞誉。而王愚若正是那一代师者中的杰出代表之一。
1949年,王愚若出任立诚中学校长,继续为教育事业倾尽心力。新中国成立后,他的品德与才学深为党政领导所重视。他以民主人士身份,自愿接受党的领导,投身建国初期的县政建设工作。他当选为陕西省第一、二、三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被推举为富平县副县长,同时担任县政协副主席。
在当地人们的记忆中,他始终是一位学养深厚、品德高洁、为百姓鞠躬尽瘁的“老县长”。然而,在“文革”期间,他因遭受极左路线的冲击迫害,不幸含愤辞世。1976年“四人帮”被粉碎后,他的名誉才得以恢复。1967年王愚若先生病逝,终年73岁。
百年时光倏然而过。今天,立诚中学的校容校貌早已焕然一新,东墙上的两个小门洞也已不复存在。但它们承载的历史记忆,仍值得被我们铭记。一扇门通向的,是一位为立诚中学的诞生立下汗马功劳的建校总管;另一扇门通向的,是一位以粉笔作刀枪、以讲台为阵地的爱国教育家。他们并没有显赫的军功,也没有著书立说流传后世;他们只是在时代的大潮中,各有其位、各尽其责,在各自的道路上为社会、为国家、为下一代默默耕耘。
然而,历史的书写从来不只属于英雄和伟人,它也属于那些在细微处发光发热的普通人。两扇小小的门洞,打开的并不只是两位先贤的便利;它们打开的是一个时代的温度——那个兵荒马乱、风雨如晦的年代,有一群人仍在不辞艰辛地创办学校、坚守讲台、传递薪火。他们或许没有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却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民族的未来。
今天,当我们走进立诚中学,仰望藏书楼,回顾百年校史,那些先贤名师的身影依然熠熠生辉。而那东墙上早已消逝的两个小门洞,连同它们背后的故事,正是这所学校深厚底蕴与人文精神的生动写照。我们不应忘记,那些曾经为学校建设和发展做出贡献的先贤名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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