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语音层面考量:“鸡”者,繁体为“雞”,通语发jī音。《古音匯纂》:“雞,計兮反。《慧琳音義》卷三十九:‘麽麽雞’注。”又《古音匯纂》:“雞,結兮切。《玉篇·隹部》‘雞,司晨鳥。亦作鷄。’”而“髻”者,通语读jì,中古音发“计”音。《古音匯纂》:“髻,音計,又音結。《慧琳音義》卷十四:‘髻𩯣’注。”又“狗”者,通语发ɡǒu音,中古发“苟”音。《古音匯纂》:“狗,古厚切。《說文·犬部》大徐音|《廣韻·厚韻》‘狗,狗犬。’”又《古音匯纂》:“狗,古後切。《玉篇·犬部》‘狗,家畜以吠守。’”至于“耇”,通语亦发ɡǒu音,中古音发“苟”音。《古音匯纂》:“耇,音苟。《左傳·僖二十二年》:‘雖及胡耇’釋文|《爾雅·釋詁上》:‘耇,壽也’釋文。”可见“鸡”同“髻”以及“狗”与“耇”,古音相谐。
从字理角度斟酌:所谓“髻”,本指丫髻,后借指童仆。宋欧阳修《憎苍蝇赋》有云:“使苍头丫髻巨扇挥颺。”丫髻本为发式,后引申指丫头小儿。唐劉禹錫《樂天寄憶舊遊因作報白君以答》詩曰:“丫頭小兒蕩畫槳,長袂女郎簪翠翹。”元稹《酬樂天東南行詩一百韻》亦言:“芒屩泅牛婦,丫頭蕩槳夫。”宋楊萬裏《入建平界》也記:“溧水南頭接建平,丫頭兒子便勤耕。”可见“丫髻”乃小儿标志性发式,故以特征指代小儿本体,属修辞手法之借代。所谓“耇”,本指老者面部生出的色素沉淀,即俗称寿斑。《说文解字·老部》释:“耇,老人面冻黎若垢。”《释名·释长幼》载:“耇,垢也,皮色骊悴恒如有垢者也;或曰胡耇,咽皮如鸡胡也;或曰冻梨,皮有斑点。”《国语·周语上》记“肃恭明神,而敬事耇老。”韦昭注曰:“耇,冻黎也。”引申为高龄。《爾雅·釋詁上》云:“耇,壽也。”郭璞注:“耇,猶耆也,皆壽考之通稱。”《左傳·僖公二十二年》载:“雖及胡耇,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杜預注:“胡耇,元老之稱。”据此可知,“耇”者,犹言老叟,多指代八九十岁的高龄老翁。
时至今日,江淮官话口语中仍遗存“耇”之语音与语义:谓耄耋老者为“耇头耇脑”,后人记音为“狗头狗脑”;长辈祝愿稚童平安长大直至白头亦谓之“耇头耇脑”,同样记音为“狗头狗脑”;讥讽年纪尚轻却故作老成谓“耇大年纪”,记音成“狗大年纪”;老者自谦年岁稍长为“耇长几岁”,后人讹误为“狗长几岁”;谓专爱给人出馊主意之垂垂老者为“耇头军师”,记音为“狗头军师”。此外,淮安俚语中斥责他人年老昏聩为“老耇”,后人讹传为恶言詈语之“老狗”,皆属音近而字讹之案例。
总而言之,从词性结构观之,相较于“鸡”与“狗”,“髻”与“耇”二者对仗工整,更契合字理词规。奈何“髻”与“耇”皆属生冷僻字,不辨真伪之市井百姓口口相传,以致失真;复有名士文人随俗讹用,推波助澜;兼之旧式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婚前不相谋面,不知对方老少美丑实为常态,姻缘只得听天由命。于是“嫁髻随髻,嫁耇随耇”,终被约定俗成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故此,笔者以为:欧阳永叔固然值得敬服,然其所言,万不可不假思索,奉为圭臬。
朱小飞,字嗣熹,67岁,探究小学训诂多年,著有《新匡谬正俗》、《淮安方言词典》、《淮安方言考》与《淮安常用词疏证》以及《<西游记>疑难词语校释》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