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走近西部
郑能新
旅途随想
西安,古时称为长安,是中国封建社会十三个王朝建都之地。西安历史悠久,名胜荟萃,是一部博大的历史文化史书,古往今来,成为多少人仰慕之地。就连美国总统克林顿、法国总统希拉克前往中国访问的第一站也定在西安,可见西安不仅在中国,在世界亦具有很高的历史地位。
新千年的仲秋,我们一行肩负使命,开始了走进西部之旅,由此,也圆了我二十多年来的梦想。
列车从武昌发出,剪开傍晚的秋辉取道西安。一路上,大家兴致极高;嬉笑怒骂皆成趣,言谈举止总关情。不知不觉,就把一夜时光在轻轻摇晃的车厢中打发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列车已进入陕西地界。大家洗漱完毕,就开始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的风景。此时,窗外已是黄土高原景色,旷野在朝晖下显示出一片金黄来。加上已是深秋季节,树木开始凋零,多少带了些荒凉意味。
进入华阴,有山呈黛色,但仍掩不住黄土本色,星星点点的土黄从山体中裸露出来,像是一头黑发中长了几颗瘌痢。平坦处,不时有黄土板块断裂开来,形成深深的沟壑。路旁果树密布,大都落了叶,剩下几片在秋风中摇曳,孤零零地带着伤感。果树林下,偶有三两农户掩映其中,有炊烟从屋顶上飘出,袅袅婷婷,显露生机。
路旁的河流均显干涸,只有从被河水冲刷得白晃晃光溜溜的石头上可以想象出昔日流水的雄姿。
田地的板块也不规则,大多依山傍势,有不少田地中间还堆着乱石或留有无法耕种的荒疴。但那些已经耕种的田地被农人们打理得非常整洁、利落,种下的麦子横平竖直,已茁壮地窜出了嫩晃晃绿油油的麦苗,看得出农人们的精心和希望。
走近西部的第一感觉,这里荒凉、静谧,的确有待开发。但是如果真的打破这里的宁静,打破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将城市的喧嚣和那些庸俗的东西带到这里,这恐怕也是一种悲哀。
华清池凝思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我想,但凡识得几个汉字的中国人,站到这骊山脚下、渭水之滨,心头最先浮起的,大抵都是白居易的这两句诗。它们太美了,美到几乎掩盖了诗句背后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美到让“华清池”三个字,不再是几眼温泉、几座宫殿,而成了一个关于爱情、关于美貌、关于奢靡的千古意象。我也未能免俗。甚至可以说,我此行的全部动力,就源于少年时读到《长恨歌》那一刻,心头被“温泉水滑洗凝脂”这句诗撩拨起的那份朦胧而执拗的想象。
我们一行是午后到达的,避开了上午旅行团嘈杂的人潮。此时,骊山在斜阳下显出一种难得的沉静。阳光是金色的,懒懒地铺在山上,那些仿唐而建的楼阁殿宇,飞檐斗拱都被勾勒出一道金边,像一幅刚刚装裱好、还散发着墨香的工笔画。太新了,新得让人有些恍惚,也有些失落。
华清池不大,至少现在看起来不大。陪我同行的当地朋友老张,是个关中汉子,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如数家珍。他指着那片错落的殿阁,粗声大气地说:“你别看现在这一百三十多亩,听着不小,可跟唐朝比?差得远了!那时候的华清宫,从山上一直建到山下,楼台宫殿‘朱楼紫殿三四重’,规模是现在的十倍都不止!”
十倍。我默念着这个数字,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奇异的感慨。我们这些后来者,此刻竟是在一片废墟上精心复原的“幻梦”里,凭吊另一场早已散场、且永不再来的繁华。历史就像一个顽皮而残忍的魔术师,把一场盛大的宴会砸了个粉碎,然后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道具,让后人自己拼凑、想象。我们以为触摸到了真实,其实指尖触及的,不过是时间的灰烬。
蹲下身,我伸手摸了摸那口著名的海棠汤遗址。池子是石条砌的,形如一朵盛开的海棠,线条柔和而流畅,至今仍能想见当年的精致。只是池底早已干涸,只剩一层湿漉漉的、墨绿色的青苔,紧紧地贴着石壁。水是温的,导游说,华清池的温泉来自地下的裂隙,千百年来温度恒定在43度左右,富含矿物质,终年汩汩不绝。我掬起一捧,水从指缝间流走,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滑吗?似乎有一点,但远非诗句中形容的那种“凝脂”的腻滑。
历史就是这样。它给你留下一个美丽的名字,几句动人的诗句,然后让你自己站在废墟上,用想象去填补所有的细节。我们渴望真实的触感,得到的却永远是冰凉而粗糙的石头。
索性在池边坐下来,我让思绪彻底沉浸到那个一千多年前的夜晚去。
于是,恍惚间,我“看”到了。耳畔仿佛响起了那只有天宫才有的轻盈仙乐,不是丝,不是竹,更像是一种从月光与温泉水汽中凝结出的声响。眼前,氤氲的水雾弥漫开来,将整个殿宇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一个身影,在一片环佩叮当中,从水雾深处缓缓步出。是她,就是那位被后世描摹了千万遍,又叹息了千万遍的女子。
她轻纱飘举,步如莲花般轻缓,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腰际,水珠顺着“凝脂”般的肌肤滚落,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四周的宫女像一朵朵会移动的花骨朵,褪去了奴婢的卑微,身姿舞得像风吹杨柳,像水起微波。宫幔轻舒,随乐律缓缓律动。那一刻,她不是那个“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不是那个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绝代佳人,甚至不是一个承载着王朝兴衰的政治符号。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沐浴后,身心舒泰、慵懒而满足的女人。她站在莲池中央,就像花蕊在花瓣的簇拥下,从容绽放。
我相信,在李隆基眼中,其时的她,不是妃子,是神仙。
然,神仙也有思凡意,到底人间欢乐多。只是这人间的欢乐,一旦与至高无上的权力结合,便立刻变了味道,成了毒酒。
我猛然从那场幻梦中醒来,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位“花蕊绽放”般的女子,仅仅十多年后,便会在马嵬坡下的三尺白绫前,因兵变而被逼赐死。而那个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的英主,也只能掩面,救不了一个女人,也救不了他的江山。
这就是华清池的悲剧内核,它像一颗琥珀,将一场盛大的繁华与紧接着的死亡,凝固在了一起。它是温柔乡,也是英雄冢;是帝王极致恩宠的明证,也是国破家亡、社稷倾覆的起点。唐明皇在这里享尽了人间极乐,也在这里种下了那场几乎摧毁大唐帝国的安史之乱的祸根。史书上说,“君王从此不早朝”。一个“不早朝”,是多少奏章被搁置,多少忠言被堵塞,多少危机在歌舞升平中悄然滋长。
“乐极生悲”。这四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华清池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晚霞殿前。殿前有一副楹联,写的是:“华丽亭台昔日宴游归帝后,清幽池苑如今风月属人民。”
这副对联,说尽了华清池的前世今生。郭沫若先生也来过,留下过一句诗:“不仅宫池依旧制,而今庶民尽天王。”他说得对,如今任何人都可以买上一张门票,在这皇家禁苑里走上一走,坐上一坐。但我想,我们终究不是“天王”,也体会不到“天王”的心境。我们来此,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凭吊。凭吊一段美得令人心碎、又碎得令人警醒的历史。
我们是在别人的悲剧里,寻找自己的清醒。
华清池的舞台上,上演的悲剧不止一出。相隔一千多年后,另一位“大人物”也住了进来,并在此地留下了一个历史转折的注脚。
1936年,那个叫蒋介石的人,住进了华清池的五间厅。彼时,东北沦陷,华北危急,平津危急,整个中华民族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而他,作为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却还在固执地推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在这里做着围剿红军、一统天下的迷梦。他恐怕想不到,他麾下的两位将领,张学良和杨虎城,会用一种最激烈的方式,来叫醒他。
梦,是被枪声打破的。
走进五间厅,我看到那间作为卧室的屋子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墙上、窗户上,一个个弹孔清晰可见。导游指给我看,这里是子弹的痕迹,那里是炮弹碎片崩坏的缺口。房间并不大,陈设也简朴,很难想象,一个国家的最高统帅,就在这样一间普通的屋子里,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惊变。
我试着还原那个凌晨。天色微明,东北军的士兵们冲进了华清池的大门,与蒋介石的卫士交火。枪声越来越近,睡梦中的蒋委员长被惊醒,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就在卫士的催促下,从后窗翻出,赤着脚,狼狈不堪地往后山上跑去。他躲进一个石头缝里,蜷缩着,瑟瑟发抖,直到被发现。
堂堂一国统帅,成了自己部下的“阶下囚”。
说实话,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场景时,先是觉得有些滑稽。但随即,一种巨大的悲哀和荒谬感攫住了我。一个国家的命运,竟悬于这样一个狼狈的逃跑和一个戏剧性的“捉放”之间。这不是闹剧,这是深刻的政治悲剧,是民族危亡关头,最高决策失误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走出五间厅,我望着骊山。山体上,当年蒋介石藏身的那条石缝,如今被用水泥和铁链围了起来,成了一个景点,远远的就能看见。爬山的人络绎不绝,而我却没了那份气力。我只是想,历史的选择有时就是这么诡异。如果没有那一夜的枪声,没有“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中国的抗战历史,乃至整个现代史的走向,将会如何?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假设,但华清池,正是这个巨大历史转折点的现场。
伫立在池畔,久久,我把两段历史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一个是因“宠”而亡的杨贵妃。她的悲剧,是盛世帷幕后腐败与懈怠的牺牲品。一个是因“刚”而败的蒋介石。他的失败,是逆历史潮流、失道寡助的必然结局。一个败于太软,沉溺温柔,荒废了朝纲;一个败于太硬,罔顾民意,背离了民心。华清池,就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摆放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照出了权力与享乐、意志与民心之间那条危险的缝隙。它无声地拷问着每一个后来者:当你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和极致的享乐时,你是否还能保持清醒?
夕阳西下,游人渐渐散去,华清池恢复了宁静。
即将离开时,我特意走到那眼古温泉的出水口。泉水日夜不息地涌流,用手一探,水是真的温,触感滑腻,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可我的思绪却飘向了另一层含义:“凝脂”可以轻易洗去,但一个王朝、一个国家长期积累下来的弊病,那份沉醉于奢靡、怠惰于进取的“积弊”,又如何能轻易洗刷呢?
一个王朝的覆灭,一个时代的悲剧,往往不是始于外敌的强悍,而是始于内部的腐烂。若只在皮肤的“凝脂”上做文章,而不敢触及骨子里的“积弊”,那么,任何复兴的尝试,都终将是徒劳的。
“廉俭成大业,骄奢败事多。”
这绝不是老生常谈的八个字。这是华清池,用两个伟大王朝(唐与民国)的血与火、笑与泪、兴与亡,一笔一划刻在青史之上的碑文。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不应轻易放过。
转身离去,身后,骊山的晚照正红,华清池的水汽依旧氤氲。那场千年前的盛宴早已散场,只留下这口温热的泉水,无声地、耐心地,为每一个前来凭吊的人,洗去历史的尘埃,也洗去心头的浮躁。

秦皇陵前的叩问
骊山,在中国历史的叙事里,总带着一丝荒诞的底色。两千七百多年前,周幽王为博宠妃褒姒一笑,在这里点燃烽火,戏弄诸侯,最终亡了国。“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让骊山成了荒唐与代价的代名词。可谁能想到,就在这座山的北麓,沉睡了二十二个世纪的一支地下军队,用它们沉默的队列,彻底改写了世界对东方文明的认知。
清晨,我们从西安市区出发,一路向东,过了灞桥,地势渐渐开阔。车窗外,骊山横亘在平原尽头,青黛色的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导游说,秦始皇的陵墓就在山的那一边。我忽然想起那个十三岁即位的少年——他登基那年,还是公元前247年,整个地球的另一端,罗马人刚刚打赢了第一次布匿战争,而中国的这片土地上,一个后来被骂了两千年的“暴君”,已经开始为自己修筑一个地下帝国。
兵马俑博物馆建在遗址之上。一号坑的拱形大厅巨大得像一座飞机库。当我走进那道门,迎面而来的,完全不是“震撼”两个字所能承载的。
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东西长二百三十米,南北宽六十二米,一万四千二百六十平方米的坑道内,排列着数以千计的陶俑。他们站成整齐的方阵,每列之间以土墙相隔,车、步、骑诸兵种混合编组,面向东方,肃立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壁垒。每一尊陶俑的面孔都各不相同,眼角的纹路、唇边的胡型、颌下的冠带都清晰分明,连战袍上的针脚、鞋履上的缝线都历历可见,仿佛两千年前的那阵晨风,刚刚拂过他们的甲片,还留着几分沙场的凛凛杀气。他们曾经是横扫六国的锐士,跟着那位始皇帝,车同轨书同文,把分散的城邦凝作一个统一的帝国,如今卸下兵器,静静守在这地下,替他守住那个开天辟地的时代余温。
站在坑边的护栏前,我久久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任何语言在这些沉默的战士面前,都显得轻薄。
导游告诉我,三个兵马俑坑加起来,共有陶俑七千多件、陶马六百余匹、战车百余乘。一号坑是主力军阵,二号坑是曲尺形的多兵种混合部队,三号坑最小,呈凹字形,被认为是统帅部——因为出土了鹿角、兽骨等占卜之物,还有高级军官的铜戟。三个坑,组成了一支完整的、按实战兵法布阵的地下军团。
两千年前,这里没有钢筋水泥,没有重型机械。七十多万民工,用时三十九年,在地上挖出深四到八米的坑道,立木柱、架梁枋、铺棚木、盖芦席、覆黄土,再用青砖铺地,最后把一个个真人大小的陶俑小心翼翼地摆放进去。然后,大火焚烧了棚木,梁柱坍塌,黄土沉降,这支军队就这样在地下沉睡了二千二百多年,直到一九七四年,几个打井的农民一镐头下去,惊醒了这个帝国。
俯下身,我试图透过玻璃罩看清那些陶俑的面孔。
千人千面。这不是夸张。有的年轻,颧骨微高,嘴角紧抿,带着初上战场的紧张与倔强;有的年长,额上有皱纹,下颌宽厚,眼神沉稳,像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兵;有的面容清秀,甚至带着一丝书生之气——也许他来自楚地,是被征召入伍的文人;有的粗犷豪迈,眉骨高耸,腮帮鼓起,一看就是北方的汉子。他们一个个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就会举戟呐喊,踏碎敌阵。
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这些面孔,究竟是谁的脸?是照着真实士兵的模样塑造的吗?还是工匠们凭着想象创作出来的?导游说,学术界普遍认为,这些陶俑的头部大多是模制后再手工雕刻,所以每个都不一样,但未必有真实的原型。可我不信。我觉得,那些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艺术创作能伪造出来的。那是一个时代的表情,是终结了五百年战乱、被法家铁腕凝聚统一的新生帝国,刻在每个普通人脸上的麻木、坚毅、服从与迷惘。
仔细看,陶俑的衣纹、甲片、发髻、鞋带,一丝不苟。将军俑的头冠、铠甲上的花结、士兵的辫髻、跪射俑右膝着地的姿势,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令人发指。他们采用模、塑、雕、刻、堆、贴、捏、切等多种工艺,入窑焙烧后还要彩绘。两千年过去了,彩绘大多剥落,只残留些许朱砂红、石青、石绿,在土色的陶体上隐约可见。
然而,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导游指着陶俑背后的一行小字说:“你看,这是工匠的姓名和籍贯。”
起初我以为是陶俑本人的名字,差点产生一种穿越时空的惊悚——难道这些陶俑是真人活活烧制的?当然不是。导游笑着说,那是“物勒工名”,秦国自商鞅变法就有的制度:每一件兵器、每一件器物上,都必须刻上制作工匠的名字,以便出现质量问题时追责。轻则罚,重则杀。所以,这些名字不是荣誉,是枷锁。
我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咸阳午”“栎阳工疾”“安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他们也许一辈子都在泥与火之间劳作,用生命中最精细的手艺,塑造出这些超越时代的艺术杰作。但他们没有任何选择,做不好,就是死。秦始皇不需要ISO认证,他只需要恐惧。
这种近乎变态的严苛,造就了人类文明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奇迹,质量稳定得惊人,那些在严苛制度下打造出的兵器、陶件,历经两千余年风霜,至今仍能保持规整的形制与惊人的精度。也让站在这里的我,心中五味杂陈。
走出陶俑坑,陈列厅里还有一件镇馆之宝——两乘铜车马。
它们出土于秦始皇陵封土西侧的一个陪葬坑中,大小约为真车真马的一半,但比例精准,结构完整。每乘有四匹铜马,单辕双轮,车上各有一名铜御官俑,头戴冠,身穿长袍,双手前伸作牵辔状,神情恭谨而专注。车马的各个部件,包括车篷、车轮、车轴、甚至缰绳上的小环,都铸得毫厘不差。更令人惊叹的是,它们通体彩绘,以白色为底,配以朱红、紫、蓝、绿等颜色,富丽堂皇,至今不褪。
被称为“青铜之冠”,名副其实。
我绕着展柜走了好几圈。那些铜马的眼睛炯炯有神,鼻孔微张,仿佛正在喘息;铜御官的手指关节清晰可见,衣纹流畅如织物。两千多年前的工匠,用什么工具、什么技术,浇铸出如此复杂的青铜器?
站在这些国宝面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它们本是历史留给我们的馈赠,可我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飘向了主持建造这一切的那个人——秦始皇。
他十三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三十九岁统一中国。在位三十七年,做了太多惊天动地的事: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筑万里长城。他自称“始皇帝”,希望“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然而,他死后的第四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第七年,秦朝灭亡。万世基业,不过十五年。
据说,他的陵墓,从即位起就开始修建,历时三十九年,动用人力最多时达七十余万。陵区占地五十六平方公里,相当于七十八个故宫。目前已发现陪葬坑、陪葬墓及地面建筑遗址四百余处。兵马俑,不过是这庞大地宫的冰山一角。
而他自己,并没有享受过这座地下帝国。公元前210年,他死在第五次东巡的路上,时年四十九岁。尸体与鲍鱼同车载回咸阳,以掩其臭。一代雄主,落得如此结局。
我忽然想起当地一句顺口溜:“翻身不忘共产党,致富不忘秦始皇。”前半句是政治话语,后半句却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兵马俑的发现,让临潼乃至整个西安的旅游经济腾飞。据不完全统计,秦陵博物院已接待海内外观众超过七千万人次,仅外国元首就有两百多位。法国总统希拉克说:“世界上有七大奇迹,兵马俑的发现,可以说是第八大奇迹。”克林顿访华,第一站就是西安……
兵马俑激活了一方水土,养活了数十万人。
人们戏谑地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笑,但我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既是对历史的解构,也是对现实的自嘲。我们靠一个暴君的陪葬品发家致富,这是历史的讽刺,还是历史的宽容?
站在秦陵博物馆的大门前,夕阳正浓。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封土堆,它像一个沉默的山丘,静静地卧在骊山脚下。两千年来,无数人猜测过地宫的模样,但也仅是猜想而已。据《史记》记载:“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现代科技探测表明,封土下方确实存在异常强的汞含量,或许司马迁掌握了第一手资料?
我想,秦始皇或许早已不在意身后骂名了。他在意的是不朽。他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法家的严酷、国家的暴力、对人民的压榨”,试图创造一个永恒的帝国。于此说来,兵马俑不是艺术,是权力欲的化石。它们站在那里,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恐惧和服从。可恰恰是这种恐惧,这种服从,这种对绝对秩序的追求,反而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创造出了不朽的艺术。
这让我想起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中写过的那些话。他说,文明常常是在非文明的力量中诞生的。兵马俑就是这样一个悖论:暴政可以创造奇迹,但暴政本身终究会被历史抛弃。秦朝灭亡了,秦俑却留了下来。这是历史的幽默,也是历史的教诲。
离开秦陵博物馆时,暮色已经笼了下来,关中平原罩上了一层浅淡的灰雾,那些陶俑,又将在黑暗中沉默,直到明天的阳光再次照亮他们。我想,他们或许不需要被唤醒,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活过。真正需要被唤醒的,是我们这些后来者!
惊叹之余,是否还该追问一句:这样的辉煌,值不值得用七十万人的血汗、用数千万生灵的苦难去换取?
答案?或许,永远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吧!

探险华山
清晨,雾蒙蒙,天地间氤氲着浓重的水气。天显得黑沉沉、灰蒙蒙的。我们从临潼出发,沿310国道向东行进,直逼华山。一路上,大家心情象天空一样沉闷,导游小许几次拉起话题,要大家讲些笑话或唱歌,但都没有提起人们的兴趣,最后还是导游小许打破沉闷,自己讲了一则笑话。
说是一位先生为让学生写好作文,带学生外出观察生活,临行前嘱咐学生出门不能说俗话粗话,要有文气,不懂就问。出发不久,他们在途中碰上一公一母两只狗在亲热,有学生就问先生:那两只狗在做什么。先生为了不辱斯文,说叫“喜相逢”。再走不远,他们走到一水塘边,有一只乌龟在地上爬,学生不知如何形容,又问。先生说是“地爬龙”。又前行,碰上一群人在抬着棺材送葬,学生好奇,再问。先生说是“归故里”。最后,他们到城里,碰见许多妓女靠在门楣上挠首弄姿,招徕客人,学生不懂还问。先生说是“摇门楣”。回家后,先生布置大家把外出所见所闻作成一篇文章,其中有一学生写道:“先生师母‘喜相逢’,早日生个‘地爬龙’,先生一旦‘归故里’,师母只有‘摇门楣’。”
小许讲完,大家笑得前冲后仰,话匣子一打开,大家都争先恐后讲起了笑话,有浑有素,两个多钟头便不知不觉打发掉了。
上午九时许,到达华山脚下,天空开始下起了漫天大雪。导游告诉我们,华山雪景天下一绝!真是你们运气好,这个时候还可以上山,不过雪地里爬山得注意安全。我们一一记在了心里。
换好旅游鞋,我们乘索道上山。华山索道,均建在悬崖峭壁上,落差大,悬空高,故有“亚洲第一索”之称。在可容六人乘座的索道车厢里向下望,房似积木,人如蚂蚁,有几位恐高的同行闭了眼睛一言不发,看得出他们内心的恐慌。有人恶作剧似地喊了一声:“哎呀,你们看那下面是什么啊!”几位睁开眼向下一望,立刻惊呼一声,赶紧又闭上了眼睛,可见华山之险峻了。
华山与泰山、衡山、恒山、嵩山合称五岳,因华山位于祖国西部,故称“西岳”,也称“华岳”,又因其西有少华山,所以它又称“太华山”。华山素有“奇险天下第一”之誉,数千年来,游人不绝,盛名不衰。
华山位于秦、晋、豫、黄河金三角交汇处,西临长安,东近洛阳,北瞰黄渭,南倚秦岭,是大西北进出中原之门户。据史载:华山是由一块硕大无朋的花岗岩体构成的,大约在一亿两千万年前燕山造山运动时,这个花岗岩板块中间往上隆起,两侧向下凹陷,特别是北侧的渭河谷地下陷幅度最大,使隆起的华山与渭河谷地的落差不断增大,特别是近二三百万年间,华山迅速隆升,其幅度在1000米以上,终于石破天惊,横空出世。
华山有许多优美凄婉的故事传说:巨灵劈山、劈山救母、吹箫引凤等典故妇孺皆知。特别是沉香劈华山救出三圣母的故事,更是千古流传。随着电影《宝莲灯》的热播,这个凄婉的故事传遍了世界的角角落落。所以,到华山的人们除了探险赏景之外,很多是想到此拾些历史遗弃,丰富自己美丽的想象!
出发前,同行的徐君跟我约定:我俩一定要爬到华山顶,别人不去我们也要上。结果,爬至北峰,他就开始打了退堂鼓,有两位女士体力不支,不想再爬,徐君也跟着亮出白旗。同行的黄君说:“小日本投降罗。”一行人就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徐君有个响当当的外号——“日本佬”。
如果不乘索道,到达北峰已是一半路程,但我们是乘索道上山,到北峰近在咫尺。由北峰取道擦耳崖,道不盈尺,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边是万丈深渊,人行于此,身体紧紧贴住崖石,唯恐下坠,往往使崖壁擦耳。晴天尚且如此,何况雪地里,我们一行人中有不少颤颤兢兢,心悬胆上,及至踩钢丝般走过,已是一身香汗。过擦耳崖,经卧牛石,正当山穷水尽疑无路之际,忽见铁链下垂,绝壁之上凿有一溜石阶,形同天梯。前行不足10米,一巨石突兀,形如馒头,巨石中部凿有一洞,有一间房子大小,洞的上方有赤晕如日,白晕如月,故名日月崖,也称金天洞,据说此洞原供奉有金天塑像,两旁文武侍立,甚为威严肃穆,可惜在文革中尽数被毁,现空留一洞,只一道人栖身,游人到此,不由不生出沧桑之感。
出日月崖,迤迤前行不足百米,到达苍龙岭,只见一岭逶迤直上霄汉,体青脊黑,犹如苍龙腾空。据说远古时期,该岭既无铁索又无石阶,游人度岭,须骑在岭上双腿夹住岭脊,两手支撑,抽身渐进,因此苍龙岭过去也叫“夹岭”。直至唐末才开始设置护栏,并开凿石阶,游人才履险如夷。
苍龙岭两旁皆为千仞绝壁,探头下望,无不触目惊心。我们上山时,鹅毛大雪,漫天遍野。远处,天地一色,雪雾朦朦;近处,山披白甲,树裹银枝。手扯铁链向上攀登,隔三两步石阶,后人的脑袋就抵在前人的屁股上,其惊险可想而知矣。明代诗人王履有诗曰:“岭下望岭上,矢矫蜿蜒飞,背无一仞阔,旁有万丈垂。循背匍匐行,视敢纵横施。惊魂及坠魂,往往随风吹”。此时沿途都是折身回返的游人,他们有的体力不支,有的望险生畏,他们转身时的那份遗憾是无法形容的,但面对这奇险无比的大自然,他们实在难以与之抗衡下去。
气喘吁吁爬上金锁关,腹中“咕咕”作响,已是饥肠辘辘。在关口一家小餐馆里每人花上十元钱买了一碗面条作为补充,顿觉精神倍增,但这时敢冒生命之险继续前行的,实不多见了。就连工作人员和餐馆服务员也劝说我们:别再冒险了,这大的雪无论如何是登不上极顶的!
我们一行几人相互望了几望,虽然大家都不作声,但彼此都从眼睛里读出了坚定!此时,大雪已经完全封住了道路,我们只能凭借路旁的夹道树木估摸着前行。那些较小的树木完全被积雪压得垂下腰来,许是受了我们前行脚步的惊扰,那些枝丫上的积雪便纷纷坠到人的头上身上。山上气温极低,嘴里呵出的热气在胡子和眉毛上顿时结成了冰,白晃晃的,同行的几位女同事哈哈大笑,男人们就抓起地上雪捏成团向女同胞打去,有人躲避之时,人仰马翻,惊险的华山上演惊魂的一幕,身背相机的导游及时地为我们拍下了这张弥足珍贵的照片。
登云梯,过避诏崖,一路山回峰转。此时,大家身上热汗涔涔,胡子眉毛上的冰凌也开始融化,脸上湿漉涔红扑扑的,抓拍的照片一个个都有神采。除了我们一行外,空旷的山野了无一人,山里静得怕人。同行中有人忽地高喊“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前面正探索前行的一位女同胞吓了一跳,险些跌倒,她用手撑住雪地,回转身来朝那位男同胞娇嗔地乱骂一气。
登上华山极顶,天已转晴。放目四望,但见千峰逶迤,匍匐脚下;天地空阔,八方一色;真正是山舞银蛇,原驰腊像。整个世界显得那么洁净,一点污秽都不存在,此时,即使是最复杂的人恐怕也顷刻失去了杂念。站在绝顶之上,脑袋瞬间一片空濛,大有飘飘欲仙展翅凌云飞腾之感。淡定片刻,一股豪气由脚底直贯头顶,顿时生出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迈!
“华山雪景天下绝!”“今生观此一景足矣!”一行人纷纷发出了感叹!尽管山上寒风呼啸,吹在身上犹如刀子划过,但大家兴致极高,纷纷在极顶标高的石碑前合影。在寻找站位时,我一脚不慎踩在被雪覆盖着的不知为何作用的圆形石洞里,鞋里浸满了冰凉的水,透骨的寒冷顷刻爬满全身。同行者纷纷取笑,说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我立马装出一脸笑容: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家又是一阵开怀好笑。
雪中登临华山,我们不仅欣赏到了她那精美绝伦的美景,更重要的是,我们在攀登中有了深切的感悟:只要抱定一个信念,即使是不可为不能为之事,也许会成为可为和能为之事!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华山,她只对勇敢者和毅力者露出笑脸!

无字碑:乾陵的沉默
从西安出发,向西行约八十公里,便是乾县。车过县城,向北一拐,大地突然隆起,拱起一座巍峨的山峦,这便是梁山。那不是山,是历史。
乾陵,就坐落在梁山之上。它是“关中唐十八陵”中最西端的一座,也是气势最恢宏、保存最完整、谜团最多的一处历史人文景观。说它是唐代帝陵之冠,毫不为过。许多游人将它和秦始皇兵马俑相提并论,称为“世界第九大奇迹”。
到过西安多次,却总是与它擦肩而过。人说,“不看乾陵,不算到过长安。”这一次,我下定决心要来一探究竟了。
正午时分,北方的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没有一丝遮掩。站在陵前的司马道上,北望梁山,三峰并峙,中间的主峰高耸挺拔,两边的山峰略低,顶部各有一个浑圆的山包。远远看去,确实像极了一个仰卧的妇人——双乳坚挺,长发飘散,头枕主峰,脚蹬渭水。印证了当地的“睡美人”之说,也有人戏称“美女现羞”。
我不是风水先生,但站在这片土地上,不得不承认:大自然偶尔也会开一个严肃的玩笑,把一座山峦捏成一个人的形状,然后让它静静躺在这里一千三百年。这样一处奇绝的地貌,是如何被选为帝王陵寝的?民间的说法,比正史有趣得多。
唐高宗李治登基不久,便动了为自己选陵的念头。他命两路人马:一是四川成都的星相学家袁天罡,二是朝廷的太史令李淳风。两人都是当时顶尖的风水大师,分头行动,走遍天下。
袁天罡一路跋涉,来到关中。
一天夜里,他正在月光下观测星辰,忽然发现一处山峦上空紫气冲天,直交北斗。他急忙奔上山,选定方位,为了日后好辨认,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埋入土中。
李淳风则沿渭河东行。
一日,他忽然望见秦川大地之上,仰卧着一位裸体少妇——五官清楚,七窍齐全,身体的每一处凹凸都恰到好处。他揉揉眼,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座山。他兴奋不已,跑步上山,以身影取子午线,用碎石布下八卦,拔下头上的发针,插入土中,回朝向高宗复命。
两位大师返回后,各自禀报了选址的方位。高宗觉得蹊跷,便命大臣长孙无忌前去查验。长孙无忌来到梁山,找到李淳风插下的发针,命人扒开浮土——发针竟不偏不倚,正扎在袁天罡埋下的那枚铜钱方孔里……
一个用铜钱定位,一个用发针定位,两人相隔千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块宝地。
这个传说,真假早已无从考证,但它传递了一个信息:乾陵从诞生之日起,就被一层神秘的光环笼罩。连“天意”都参与了它的选址,这座陵寝,便注定了它的不同寻常。
沿着宽阔的司马道向上走,两侧排列着巨大的石雕。这是唐代帝陵的标配,但乾陵的石雕,数量之多、体量之大、雕刻之精,为十八陵之冠。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翼马——马身生双翼,昂首挺胸,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接着是鸵鸟,高浮雕,羽毛丰满,姿态优雅。鸵鸟不是中原物种,而是来自中亚的贡品,把它们刻在陵前,象征着大唐帝国的开放与包容。
再往前走,是五对石马和十对石人。石人身着宽袖长袍,双手持剑,文臣武将分列两侧,静静地守护着这条通往地宫的神道。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千年的风雨,落在每一个前来谒陵的人身上……
经过他们面前时,我忍不住放轻了脚步。总觉得这些石像是有生命的,你若惊扰了它们,它们会在夜里活过来,继续履行那一千三百年前接下的差事。
司马道的尽头,是两座巨大的石碑。左边是“述圣纪碑”,武则天为唐高宗李治所立,碑文洋洋洒洒,歌颂李治的功绩。右边,便是举世闻名的“无字碑”。
无字碑,通高七米多,重近百吨,是用一整块巨石雕成的。碑首雕有八条螭龙,缠绕盘旋,碑身两侧有升龙图,碑座刻有骏马、猛兽。整座碑气势磅礴,工艺精湛。然而,碑面却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字?这是乾陵最大的谜团之一。
有人说,武则天故意不刻字,是自认功高盖世,无法用文字表达。有人说,她心怀愧疚,不敢为自己立传。也有人说,她聪明至极——留一块无字碑,让后人自己去写,后人去评。还有人说,这是她的一种政治姿态,表示自己“千秋功过任人评说”……
站在碑前,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面。石质坚硬,千年风雨只在表面留下了淡淡的侵蚀,却始终没能让一个字长出来。我想,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沉默、也最有力量的宣言吧。武则天,这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用一块空白石碑,堵住了所有试图给她盖棺论定的人的嘴。你夸她也罢,骂她也罢,碑就在那里,一个字也不回应你。这种沉默,也许比任何碑文都更有穿透力。
无字碑的对面,是述圣纪碑。两碑一东一西,一阴一阳,一虚一实,一男一女,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称。李治的功德被刻在石头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武则天的功过却留给风、留给雨、留给每一个路过的人。这对夫妻,生前共同执政二十多年,死后同葬一陵,却在碑文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一个渴望被记住,一个不屑于辩解。
沿着神道继续向上,便到了梁山主峰之下。据说,地宫的入口,就在山腹深处。那里用巨大的石条层层封闭,石条之间浇注了铁汁,坚不可摧。
正史记载,乾陵是唐代帝陵中唯一未被盗掘的一座。这话不完全准确。史料上说,唐末黄巢起义军曾派人挖乾陵,挖出一条四十米深的沟。今天当地还有“黄巢沟”的遗迹,不过,他们但始终没找到墓道。五代时的盗墓贼温韬,几乎挖遍了关中唐陵,唯独在乾陵面前吃了闭门羹。他说,每次上山,风雨大作,人马惊惧,只好撤走。
最传奇的说法,来自民国年间。军阀孙殿英因盗掘慈禧陵闻名,之后又打起了乾陵的主意。他带领全军人马,在梁山找了三个多月,终于找到墓道入口。隧道全被石条封死,孙殿英下令用烈性炸药炸开地门。据说,炸药刚刚引爆,晴空万里突然劈下一道惊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孙军死伤无数,只好无功而返。
这个故事,真假难辨。但它和温韬的遭遇一脉相承:乾陵似乎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保护着。是巧合,是传说,还是确有其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种“不可进入”的神秘感,恰恰是乾陵最大的魅力所在。它像一个紧紧闭着嘴的老人,肚子里装满了故事,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如果有一天,乾陵被打开,我们会看到什么?
据说,国务院曾一度有意批准开挖乾陵的报告,但最终搁置了。原因很多:技术不成熟,文物保护难度大,一旦打开无法逆转。更重要的是,乾陵的密封状态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等到技术足够成熟的那一天,再打开也不迟。
我理解这种审慎。但同时,我也忍不住想:一个民族的历史,如果永远埋在地下,又怎么能真正被理解?我们读到的唐朝,是史官写下的唐朝,是胜利者讲述的唐朝。而地宫里的唐朝,才是未经粉饰的唐朝呢!
站在乾陵的最高处,我回望来路。司马道笔直地延伸到平原尽头,两侧的石像生如队列般整齐。夕阳西下,光线把整个陵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远处,双乳峰的轮廓在暮霭中变得柔和,那位“睡美人”似乎真的闭上了眼睛,进入了又一个千年的沉眠。
历史就像一条大河,我们只能看到它的水面,而水下的一切,才是真相。乾陵,就是这条大河最深、最暗的河段。我们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但正因为不知道,才更想知道。这种渴望,不是考古学家的专利,而是每一个站在历史现场的人,都会自然生出的好奇心。
临走前,我又走到无字碑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碑上没有字,但碑前的我,心里却涌出了许多字。
我想,武则天的聪明,不在于她做了女皇帝,而在于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功过是非,时间会给出答案。而时间给出的答案,往往比任何刻在石头上的字,都更有分量。
夕阳沉下去了。暮色中的乾陵,愈发显得苍茫而神秘。转身下山,身后,那座沉默了一千三百年的陵寝,依旧沉默着。
它还会沉默多久?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只要它还在,我们就会一次次地回来,站在它的面前,试图从那片沉默中,听懂一些属于大唐、也属于我们自己的声音。那些声音,关于权力,关于欲望,关于一个女人如何颠覆了整个男权世界的规则,又如何在死后,用一块没有字的石碑,嘲弄了所有试图审判她的人。
乾陵的神秘,不在于它没有答案。而在于,它把所有的答案,都留给了时间。而我们,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过客,有幸站在它的岸边,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50多次。曾获“湖北省文联系统十佳青年文艺人才”、“湖北省宣传文化系统‘七个一百’百名文学人才”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