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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盐道地名漫谈(三)
平头铺
文/师存保
(原创 家在山河间 6月1日 山西)

山间的晨雾像从沟坡升腾的地气,一缕缕萦绕在青石槽上下,飘逸着迟迟不肯散去。盐车、骡马出了锁阳关,攀踏着响铃弯里的石坂路,昂首快步向上做最后的冲刺,蹄铁磕碰青石的脆响,伴着铜铃的叮当,在山谷里荡来一圈圈回声。
上行的地势骤然平缓,一片开阔的凹地顺着山坳在脚下铺展开来,泥泞的土石路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辙痕。坡崖上的柴门和窑洞上下层叠,炊烟在崖头上袅袅飘起,这便是——平头铺村。它是虞坂古道上第一个、也是最红火的一个中转驿站。
平头铺这片山坳,没有老祖宗传下来的根基,也没有族谱里记载的村史渊源。从一开始,它便是靠着一袋袋池盐、一辆辆车马,在这青石槽的尽头,硬生生地扎下根、兴起来。着实如山下那座因盐运而生的城一样,因盐而生,因路而兴,像是盐与路、路与村的约定。
最早的时候,这里当然没有“平头铺”之称号,仅有的不过是几块垫蹄的青石,几顶遮阳避雨的柴棚。而虞坂古盐道从西周时就开始有了,河东的池盐要运往中原,这条曾被誉为“华夏第一路”的古道,当是必经之地。而这里——是车马走出青石槽后的第一处有黄土覆盖的缓坡地段,自然是上苍特意给车夫、骡马孕育生成的喘息之地。
“平头”这个名字,大概说的就是盐袋的“头”——在青石槽的石头巷里,或许一匹骡马最多可以驮、或者是拉六头盐,每头50斤,到了这儿,重新拼装规整,就可能加到九头,四匹换三匹,就能省下不少银子。就这一个“平”字,让南来北往的盐车都得在这儿停脚,慢慢就聚起了人气,有了店铺,有了人家,形成了一个像样的山村街铺。
站在已经没有烟火与喧嚣的“虞坂古盐道”石碑旁,我闭目深思,想象着平头铺当年曾经的繁华。

钉掌的敲击声,可能是平头铺最初发出的第一声响动。铺子里砌着半截土坯墙,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铁掌、毛坯,眼前是一盘火炉、一只风箱、一锭铁砧。师傅光着膀子,黝黑的脊背渗着汗珠。一阵紧锣密鼓的叮叮当当之后,还掉着火星的铁掌在水里一淬,“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骡马的嘶鸣从响铃弯传过来,“歇会儿吧,有钉掌的吗!”拉生意的吆喝此起彼伏。赶车的汉子把缰绳一勒,骡马喘着粗气立在了铺子前的石墩旁。“这石头路跟狼牙一般,刚钉过的掌没多少天就磨破了、开裂了。”铁匠弯下身,左手将马蹄托放在膝盖上,右手拿起钳子,几下就把旧掌撬下来,再用销刀将马蹄削挫平整。然后将蹄铁往马蹄上一按,把铁钉塞进孔眼,叮叮咚咚一阵细碎、沉闷的敲打,一连串的动作干脆利落。钉好掌的骡马,哼着鼻子,刨着蹄子,像是在检验着蹄铁负重踏石的力度。铺子门口空地上,密密麻麻的蹄印,深深浅浅的车辙,叠着一层又一层。
平盐袋的铺子就在钉掌铺的对面,一块木头案磨得锃亮,是平头、拼装的工作台。刚从车马上卸下的盐袋,被汗水浸得有些泛潮,有的还结了块,硬邦邦的。有的袋子磨出了口子,盐粒顺着缝隙往下漏。掌柜的拿起木槌,轻轻敲碎盐块,重新倒进新袋子里,动作轻巧而麻利。木槌敲打声、麻绳摩挲声,传递对话声,合成了街子铺里特有的节奏。平了“头”的盐袋,鼓鼓囊囊,码放堆砌,像列队出击的士兵。阳光洒在盐袋上,泛着淡淡的白,那是河东池盐特有的色泽,是平头铺最亮眼的风景。
为骡马饮水饲料,定当是街铺上必有的功能。各家铺面前饮马的瓷缸和石槽有序排放着,缸里的山泉水清甜甘冽,骡马摔着尾巴低头扎进水缸,滋——滋——滋的声响此起彼伏,缸里的水一会被咂吸得见了底。石槽多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长丈余,宽二尺。不等骡马饮完水,石槽里掺着黑豆、麦麸的草料早已拌好,那是给牲口补充体力的“营养餐”。负重跋涉的骡马,饿极了似的埋头猛吃,鬃毛上的汗珠滚落在草料上,氤氲开一片片湿痕。车夫提着水桶,时不时往槽里添点水,嘴里念叨着:“可劲儿喝,管饱着吃,吃饱了还得爬坡呢。”饮马槽的青石被泉水草料浸润得泛着谷草的香味,边缘被牲口的嘴唇磨得光滑圆润,槽壁上还留着一道道舔舐出的印痕。
饭铺和旅店顺着坡道层叠着,挤挤挨挨。红蓝相间的酒旗随风飘舞,粗麻布质料的门帘上“虞坂客栈”“火烧馍”“羊肉泡”……琳琅满目。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往外窜,大铁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贴在炉膛边的玉米饼金黄酥脆……香气能飘到几里之外。跑堂的妇人见客人进来,连忙招呼:“客官,里面请!刚出锅的饼子,热腾腾的羊汤……管饱!”盐商、车夫、伙计们坐在木条长凳上,端着粗瓷碗,呼呼噜噜吸溜着转一圈,小米粥下去了一少半,饼子咬得咔嚓响。馋极了的旅人,会额外要一盘炒鸡蛋、一壶烧酒,慢慢喝着,驱散一身的寒气和疲惫。
店铺里的土炕铺着干净的麦秸秆草,被褥虽显简陋,却也晒得蓬松虚软,透着阳光的干爽。讲究的盐商们则会住进稍显精致的厢房,房里摆着八仙桌、太师椅,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一边盘算着账目,一边喝着浓茶,聊着盐道的行情。夜深了,旅店里的鼾声、窗外的风声、远处骡马的嘶鸣声喷鼻声,交汇成平头铺最安稳的催眠曲。

明清时期,是平头铺最兴盛之时,盐车络绎不绝。青石板路上的车辙越碾越深,店铺的生意也越做越火。除了钉掌铺、饭铺、旅店,还多了杂货铺,甚至有了专门给盐商兑换银两的钱号。杂货铺里摆满了特有的骡马佩饰、车夫响鞭,还有油盐酱醋茶、针头线脑麻,钱庄里算盘噼里啪啦,铜钱呼呼啦啦。村子里的窑洞越来越多,一层叠一层,阶梯一样顺着山坡延伸。每每逢年过节,铺面上还会挂起红灯笼,匠人、车夫、盐商聚在一起,猜拳行令,热闹非凡。河东盐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从这里运往中原,走向江南。
可谁也不曾想到,这条繁华了3000多年的盐道,也会有沉寂的一天。不知在什么年代,盐运慢慢萧条了,平头铺也渐渐冷静了。再后来,随着交通方式的进步和改变,钉掌的敲击声消失了,饭铺的灶火熄灭了,旅店失去了曾经的喧嚣。平头铺的商户和周围的村民一样,成了农耕的烟火人家。到了抗战时期,河东沦陷,日军为了战争需求,开修的公路绕开了险峻的虞坂古道。之后,日常通行的功能也丧失了。直至20世纪80年代初,因为水电不便,村里最后一拨庄户人家也全部迁徙到塬上。从此,那些依山而建的土院、窑洞,缺失了人烟的养护,也渐渐倒塌,随即被蒿草和树木湮没了。
眼下,平头铺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伴着“虞坂古盐道”的国保石碑,守在青石槽的尽头,守在锁阳关前,见证着盐道的兴盛与沉寂。它因路而生,因盐而兴,在大山的深处书写过最美丽的篇章。如今虽繁华不再,但那些关于盐的故事,关于驿站的记忆;那些盐驮、车辙、烟火,还有因盐运而来的名字,却永远留在了中条山的褶皱里,留在了历史的岁月长河中。
近日,我几次重走平头铺,想回眸那段远去的盐运时光,探寻它过往的蛛丝马迹。站在层叠的窑洞遗址旁,从缝隙中偶尔可窥见墙体上残留着的糊泥痕迹,窑洞虽然塌陷了,却还能看出旧时的模样,只能从这些残垣断壁中,想象当年的盛景。唯一庆幸的是,青石板路上风雨腐蚀的年轮,盐霜浸润的印痕,依然清晰可见。尤其是那乌黑的柏油路,醒目的“省保、国保”石碑,来来往往的踏访人,使我看到了一种重兴的希望。也许在将来的某个时期,平头铺还会以一种新的姿态出现在中条山的皱褶里。
每次的踏访,总能看到游人循着古道走来,站在新修的旅游公路尽头,抚摸着“虞坂古盐道”的国保石碑,上下回望。想必是他(她)们仿佛看见了当年那盐车辚辚、骡马嘶鸣的景象,听到钉掌的敲击声、饭铺的吆喝声、“平头”的聊侃嬉笑声。
2026年1月27日




作者简介:师存保,1950年出生,1973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