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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故事)
路德先生关中书院记
文/孙治民
一、终南毓秀 翰林出世
长安故都东南,关中书院巍然矗立,古柏苍劲,青砖漫地,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院中古碑斑驳,记载着关学一脉绵延不绝的文脉风骨。自北宋张载横渠立教,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垂训后世,关中书院便成了西北士子心中的圣地。清嘉庆、道光年间,翰林院出身的周至名士路德辞官归里,执掌书院二十余载,以一身学识、一腔赤诚,重振关学风气,教化秦地子弟,在关中书院的青灯古卷间,写下一段足以载入乡邦史册的教育佳话。
路德,字闰生,号鹭洲,陕西周至人,生于乾隆五十年(1785),世居终南山下。路氏本为关中耕读世家,自前明以来,世代以诗书传家,敦礼义、重廉耻,虽非鼎食显贵之家,却在乡梓间素有清誉。路德自幼聪颖过人,目有慧光,读书过目成诵,年少时便在乡里崭露头角。他不似一般孩童耽于嬉戏,常独坐窗前,手不释卷,自《四书》《五经》至先儒语录,无不潜心研读。关中自古民风质朴,学风笃实,张载关学“经世致用、躬行实践”的精神,早已浸润乡野,路德自幼受此熏陶,心中早早种下了修身治学、济人济世的种子。
少年路德,勤学不辍,寒暑不避。家中虽不富裕,却尽力为他购置经籍,遇有疑难字句,他便徒步寻访乡中老儒,虚心请教,从不因一时不解而轻言放弃。弱冠之后,他负笈游学,遍历关中名胜,访先贤遗迹,观民生疾苦,眼界胸襟日渐开阔。他深知,读书非为博取浮名,更非只为谋求一官半职,而是要明事理、修心性、长才干,不负生民,不负所学。嘉庆十四年(1809),路德赴京应试,一举考中进士,因才学出众,入选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乃天下文萃之地,群英荟萃,路德在此精研典籍,砥砺学问,后授户部主事,复入军机处任章京,职近中枢,前程似锦。
二、 宦海劳形 辞官归里
在京为官数年,路德恪尽职守,清廉自持,从不攀附权贵,不谋私利。他身居庙堂,却心系乡梓,常怀忧民之心,每见朝政得失、民间疾苦,无不扼腕叹息。然长期伏案理事,昼夜操劳,终积劳成疾,患上严重目疾,视物模糊,几近失明。医者再三叮嘱,须远离案牍,静心调养,否则恐有失明之虞。路德念及家中老母年事已高,无人奉养,又看透官场浮华,不愿再为功名利禄耗费心神,遂毅然上疏辞官,归乡奉母,自此不复出仕。
消息传回关中,乡绅耆老、士林学子无不惋惜,却也对其高洁品格倍加推崇。彼时的关中书院,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七年,为陕西督学御史冯从吾所创,历经数百年兴废,至清代已是西北最高学府,陕甘两省士子莫不向往。然日久弊生,书院渐染空疏浮靡之风。不少士子读书只为应付科举,钻研八股文辞,追求文辞华丽,却疏于修身实践,不问世事民生,关学经世致用的精髓日渐式微。书院虽有师长执教,却多因循守旧,无力扭转风气,昔日弦歌不辍的圣地,渐显颓势。乡绅耆老几番聚议,皆认为欲重振书院,非德才兼备、声望卓著之人不可主持,而辞官归里的路德,正是不二人选。
众人几番登门,恳切相邀,言辞至诚。路德起初因目疾未愈,又欲静心奉母,一再推辞。然眼见关学薪火将熄,秦地子弟求学无门,学风日下,心中终是不忍。他念及张载先生遗训,念及桑梓养育之恩,终慨然应允,执掌关中书院教事。一袭青布长衫,两袖清风,路德缓步走入关中书院,没有翰林高官的排场,没有故作高深的姿态,唯有一颗传道授业的赤诚之心。
三章、整饬学规 重塑学风
关中书院占地广阔,院落重重,讲堂、斋舍、亭台、碑廊一应俱全。院内古柏数株,相传为明代遗存,枝干虬曲,苍劲挺拔,浓荫蔽日。路德入主书院之后,并未急于更改旧制,而是先察访学情,体察士子心态,与书院旧有师长倾心交谈,了解弊端所在。他发现,书院之弊,不在屋舍,不在典籍,而在学风与育人宗旨。士子多以科举功名为唯一目标,读书只为做官,修身沦为空谈,治学流于表面,长此以往,非但难出栋梁之才,更会让关学精神彻底断绝。

为此,路德首先重整学规,删繁就简,去浮华,崇笃实,定下“敦品行、勤学问、崇实学、戒浮躁”四条核心,又补充“尊师孝亲、友爱同窗、躬行实践、体恤贫贱”诸条,刻于木榜,悬挂于讲堂两侧,令每一位入学者铭记于心。他常对士子言:“读书先立品,为文先做人。品行为立身之本,学问为济世之器。无品行之学问,不过是投机取巧之术;无学问之品行,亦只是迂腐无用之德。”此言字字恳切,直击士子内心。
书院生员来源繁杂,有西安府及周边州县的世家子弟,有家境贫寒却矢志向学的寒门书生,亦有年过而立仍孜孜以求的乡间学子。路德一视同仁,从不以出身贫富、门第高低区别对待,只以品行优劣、勤学与否为评判标准。每日鸡鸣时分,路德便已起身,虽目疾未完全痊愈,仍坚持亲自洒扫庭院,整理经卷,晨光熹微之中,端坐讲堂,等候士子到来。他授课从不照本宣科,更不要求死记硬背,而是结合世事,深入浅出,将经典义理与日用伦常、民生疾苦、家国大义紧密相连。
讲授《论语》,他不空谈“仁”之玄义,而是以关中百姓耕织劳作、邻里互助为例,阐释“仁者爱人”的真谛;讲解《孟子》,他以民为本,劝导士子心怀天下,不可只顾一己私利;剖析程朱理学,他摒弃繁琐考据,强调修身养性、知行合一,反对闭门造车、空谈义理。遇有士子一心钻营八股,只求应试及第,他便正色劝导:“文章者,心迹也。心性不正,志向不笃,纵文字工巧,亦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朝得志,必误国误民。读书之人,当求有用之学,做有益之事。”
四、因材施教 济困扶寒
路德治学,崇尚实学,反对浮华。他要求士子不仅要通经史,还要知晓农事、地理、民情,不可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书院之中,常设辩论之会,路德亲自主持,鼓励士子各抒己见,质疑辩难,明辨是非。他从不以师长身份压制异议,反而对敢于提问、勇于思考的士子多加褒奖。有年少士子言辞偏激,见解稚嫩,他亦耐心引导,循循善诱,从不呵斥责骂。在他看来,求学之路,本就是不断质疑、不断修正的过程,一味盲从,只会沦为典籍的奴隶。
对于寒门学子,路德尤为体恤。关中之地,虽为沃野,然遇旱涝之年,百姓生计艰难,不少士子因家贫无以为继,甚至面临辍学之困。路德见状,于心不忍,将自己辞官后仅有的薄俸拿出一部分,设立助学之资,接济衣食无着的学子。每逢青黄不接之时,他便亲自将米面、衣物送至贫寒学子斋舍,叮嘱他们安心向学,不必为生计忧心。有学子感念其恩,欲登门拜谢,他却婉言谢绝,只道:“我与汝等同为乡人,相助乃是本分,不必挂怀。汝等学有所成,报效乡梓,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有一位来自渭北富平的学子,自幼丧父,与母相依为命,虽天资聪颖,却因家贫几度辍学,入书院后亦常忧心家中老母,心神不宁,学业荒废。路德得知后,不仅时常接济其家用,还亲自将其唤至身前,以自身经历劝勉。他说,自己也曾身居高位,却不为荣华所动,归乡传道,所求不过心安。人生在世,贫贱困苦皆是磨砺,守本心、耐寂寞、勤学不辍,方能走出困境,成就一番事业。一番话语,恳切真挚,那学子深受触动,自此收心定性,勤学苦读,终有所成。
路德不仅重学问传授,更重品行教化。他常带领士子清扫书院,整理典籍,躬身劳作,以实际行动教导士子“勿以善小而不为”。每逢乡中发生邻里纠纷、宗族矛盾,有人慕名前来请教,路德便耐心劝解,以礼义教化乡人,化解仇怨。书院周边百姓,无不敬重其为人,遇有子弟入学,皆以入路德门下为荣。他以身作则,生活极简,布衣蔬食,不尚奢华,书院之中,不见奢靡之气,唯有淳朴笃实之风。
五、杏坛春风 桃李成林
在路德的悉心教导下,关中书院风气焕然一新。昔日浮躁空疏之习一扫而空,士子们不再唯科举是从,转而潜心实学,修身笃行。清晨,书院庭院之中,书声琅琅,与终南山风、渭水涛声相应和;日暮,青灯之下,士子们埋头苦读,切磋学问,一派勤学向上之景。陕甘两省士子,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书院人数日渐增多,斋舍几近爆满,关中书院再度成为西北文脉重镇,声名远播。
路德执教之余,笔耕不辍。虽目疾时常反复,视物艰难,却仍坚持将讲学心得、治学理念、修身感悟一一记录,整理成文。其文质朴无华,不事雕琢,却字字珠玑,句句恳切,后汇编为《仁在堂文集》《仁在堂诗稿》《仁在堂时艺》等,流传关中,影响甚远。其文不尚空谈,多关世事,既有治学之法,亦有育人之道,更有对桑梓的深情与对民生的关怀。一时之间,“仁在堂”文风遍被秦中,不少士子奉其文集为治学圭臬。
曾有旧友自京中来,见路德身居书院,粗茶淡饭,终日与士子相伴,不解问道:“以君翰林之身份,当年若留在京师,如今或已身居高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苦在此偏居一隅,授徒为生,如此清苦,值得否?”路德听后,抚须而笑,手指窗外终南山,缓缓言道:“我本秦地农夫之子,蒙天地眷顾,得圣贤教化,侥幸入翰林,身居庙堂。然官场非我所愿,目疾亦是天意,令我归乡。关中乃关学发源地,张载先生遗训不敢忘。今能守这一方书院,教我秦地子弟,明礼义,修德行,长才学,将来或为官造福一方,或为民勤勉向善,便是我此生最大心愿。比起身居朝堂、追名逐利,此等生活,更合我心,更值我为。”
又言:“教育者,立国之本;人才者,兴邦之基。关中之地,民风淳厚,士子众多,若无人悉心教导,引向正途,便是暴殄天物。我以微薄之力,传关学薪火,续文脉绵延,纵使清苦,亦甘之如饴。”旧友听后,肃然起敬,不再多言,对其品格气节更为钦佩。
六、薪火不绝 青史留名
路德执掌关中书院二十余载,桃李满秦中,门下弟子数以千计。其门下弟子,多品行端正,学识渊博,不少人后来科举及第,步入仕途,却始终牢记师训,为官清廉,体恤民情,造福一方。其中最为著名者,当属朝邑人阎敬铭。阎敬铭自幼受教于路德,深得其治学做人之精髓,后官至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以清廉刚正、善于理财著称,被誉为“救时宰相”,其一生行事,皆有路德之风范。除此之外,路德门下还有众多士子,或任教乡里,或潜心著述,或躬耕为民,无不坚守品行,不负师教,在陕甘各地传扬关学余绪。
道光二十四年(1844),路德病逝于周至故里,享年六十有三。消息传至关中书院,士子无不痛哭流涕,如丧考妣。乡邻百姓,亦纷纷自发悼念,感念其教化之恩、济民之德。陕西巡抚、西安府县官员亦派员致祭,士林同道纷纷撰文纪念,赞其“以翰林之尊,行布衣之教,不慕荣华,不求虚名,守关学之脉,育秦地之才,功德无量”。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关中书院历经风雨,依旧巍然矗立。院内古柏依旧苍劲,青石板上,仿佛还留有路德先生缓步而行的足迹;讲堂之中,似乎仍回荡着他谆谆教诲的声音。终南山风,岁岁吹拂;渭水长流,日夜不息。关学精神,因路德而重振;秦地文脉,因路德而绵延。
路德先生一生,不恋官场繁华,甘守书院清苦,以一身正气,一腔赤诚,传道授业,教化一方。他用半生光阴,践行了张载先生“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誓言,也践行了一个读书人对桑梓、对文脉的责任与担当。在八百里秦川的土地上,在关中书院的琅琅书声里,路德先生的风骨与精神,如星辰般熠熠生辉,代代相传,历久弥新,永远镌刻在关中儿女的心中,成为乡邦文化中永不褪色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