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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诗刊】何铜陵‖风雅颂(组诗)
《风雅颂》组诗
文/何铜陵
1.柳宗元 · 愚溪霜夜
霜落得很厚,把溪水压出骨头的响声。
我又一次走过那座木桥,
桥板松动,踩下去吱呀——
像有人在背后叹气。
远处有渔火,忽明忽暗,
像不肯睡去的眼睛。
我把新写的稿子揣进怀里,
纸边割着胸口,有点疼。
同僚们早就不来信了,
连问候都嫌多余。
只有这溪边的老树,
年年落叶,从不问我为何在此。
夜深回去,
发现门环上挂着一小捆野葱,
不知是谁放的。
我把它煮进稀粥里,
那点辛辣,
竟让这一冬的寒意,
有了可以咀嚼的地方。
杨万里 · 诚斋听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打在竹叶上,先是一阵乱,
后来就有了节奏,
像谁在轻轻拍着什么人的背。
我索性披衣起来,
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远处的山,近处的田,
全都在水的晃动里颤抖。
想起重阳那天的酒,
和赵兄在竹亭里说的胡话:
“官不做也罢,诗不写也行。”
当时我们都笑了,
笑声被雨冲得很淡。
此刻蛙声隐约,
从水塘那边一波波推过来。
我突然觉得,
这些听雨、看云、数蛙的日子,
比任何奏折都来得真实。
天快亮时,
我在案头写下两个字:诚斋。
墨迹被水汽洇开,
像一朵没开完的花。
元结 · 浯溪磨崖
石头是冷的,锤子是烫的。
匠人的汗滴在上面,
很快就干了,留下一点盐白的印子。
我站在一旁看,
看他把“大唐中兴”四个字,
一笔一划,刻进山的肋骨里。
每一锤下去,
我都觉得自己的骨头也在震。
有人说我好名,
把颂文刻在这么高的地方,
生怕后人看不见。
他们不懂,
我只是怕有些东西,
比人活得久,却比纸活得短。
完工那天,起了大风。
我独自爬上脚手架,
伸手摸了摸那凹进去的笔画。
指尖沾满了石粉,
像一层薄薄的灰。
下山时回头看,
夕阳正好卡在“颂”字的一竖上,
整面崖壁都在发光。
我突然分不清,
到底是我在记时代,
还是时代借我这块石头,
记住它自己。
陶渊明 · 南村乞食
敲开第三户柴门时,
狗叫声比上次更凶。
主人是个陌生的后生,
提着锄头,一脸狐疑。
我只好拱手作揖,
说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
“鄙人偶经贵地,
囊中羞涩,敢求一餐。”
其实我就住在山后,
只是不愿承认,
自己已沦落到要靠熟人接济。
后生愣了愣,转身进屋,
端出一瓦盆糙米饭,
还有半碟腌萝卜。
我蹲在门槛上吃,
饭粒混着口水咽下去,
喉咙里有点哽。
抬头看,南山依旧,
云气慢慢飘过山顶。
我想起年轻时写的那些句子,
什么“悠然见南山”,
如今才明白,
能悠然的,从来不是人。
王维 · 辋川听琴
松针落地的声音,
比琴声更早抵达耳边。
裴迪坐在我对面,
手里那杯酒,
已经斟了三次,一口未饮。
琴弦断了两根,
我也懒得换。
山风穿过竹林,
把余音吹得七零八落。
他说:“摩诘,你这曲子,
总缺了点什么。”
我没答话。
缺什么呢?
或许是红尘里的那点不甘。
如今这半聋的耳朵,
只能听见流水和松涛,
听不见朝堂上的争吵,
也听不见妻子的叹息。
暮色四合时,
我们把剩下的酒倒进溪里。
鱼儿惊散,
水面晃动的月光,
像谁遗落的琴谱。
李白 · 采石矶醉卧
月亮掉进水里,
我就跳下去捞。
江水很凉,
把酒意一下子逼回了胸口,
呛得我咳出几声大笑。
船夫拉我上来,
嘴里骂骂咧咧:
“李相公,你这把年纪,
别总学后生逞能。”
我没理他,
顺手把靴子脱了,
一只丢在东岸,
一只扔向西岸。
岸边有妇人洗衣,
棒槌起落间,
说着家长里短。
她们不知道,
那个在江边撒疯的老头,
曾在长安城里,
让高力士弯腰脱靴。
夜深了,
我躺在甲板上,
看星星一颗颗沉下去。
江水拍打着船舷,
像无数人在劝酒:
“喝吧,喝吧,
反正明天,
你也写不出什么好诗了。”
辛弃疾 · 带湖观稼
稻子熟的时候,
风里带着一股狠劲。
它们不像花,
开得小心翼翼,
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
像刚打完败仗的士兵。
我把栏杆拍遍,
没人理会这满腔的酸楚。
远处有几个农夫在收割,
镰刀闪着光,
一下,一下,
像在割自己的骨头。
夜里失眠,
我起身点灯,
翻出那本旧兵书。
纸页发黄,字迹模糊,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窗外虫鸣很吵,
吵得人心烦意乱。
天亮时,
我把兵书锁进箱底,
换上一身布衣,
去田埂上转了一圈。
裤脚沾满露水,
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一直爬到心里。
陆游 · 沈园折柳
墙上的题诗还在,
只是墨色淡了许多,
像被岁月反复擦拭过的伤疤。
我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不到当年的泪。
园丁正在修剪花木,
看见我,客气地点头。
他已经不记得,
四十年前那个雨天,
有个老人曾在这里痛哭失声。
柳树又长高了,
枝条垂下来,
扫过水面,
划出一圈圈涟漪。
我折下一枝,
插在随身携带的旧酒壶里。
路过的小童问:
“老爷爷,这是什么花?”
我说:“这不是花,
这是一根骨头。”
小童不懂,嘻嘻笑着跑开了。
回去的路上,
我把酒壶挂在马鞍上。
柳枝一路颠簸,
叶子掉了几片,
像谁在身后,
轻轻扯着我的衣袖。
姜夔 · 垂虹桥畔
桥下的冰还没化尽,
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萧德藻先生走得很快,
我提着那箱旧稿跟在后面,
脚步有些踉跄。
他说:“尧章,文章要有骨。”
可我看着桥下浑浊的流水,
只觉得万物都在融化。
远处的渔船升起炊烟,
淡得像一首没写完的词。
我们在一块残碑前停下,
碑文模糊,
依稀是某个前朝的往事。
先生叹了口气:
“你看,石头也会老。”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冷硬的饼,
分了一半给他。
我们就着桥头的风,
慢慢嚼着。
饼很干,
噎得人眼眶发热。
日落时,
他把我引荐给路过的官员。
我拱手行礼,
嘴里说着感谢栽培的话,
心里却在数着桥洞下的燕子——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衔着春泥,
飞来飞去,
从不在乎谁家富贵,谁家贫贱。
杜甫 · 草堂夜雨
八月,茅草又被风掀去几根。
孩子翻了个身,梦里还在咳嗽。
我摸黑补那处破漏,
手指沾满湿泥,分不清是墙的还是我的。
隔壁王叟送来的浊酒,
倒在豁口的碗里,晃着一点光。
他说长安米价又涨了,
我点头,却只听见屋外江水拍岸,
一声声,像催命。
这屋子撑不了几年了,
但我还是想再种两棵橘树。
哪怕以后不再是我来摘。
夜雨正紧,
我把唯一的薄被,
盖在诗集上面。
苏轼 · 儋州汲水
桄榔林下的井,绳痕深得像皱纹。
黎家的老妇递给我一个陶罐,
她说:“苏学士,这水甜。”
可我尝到的,全是铁锈和咸涩。
几个小孩围着我笑,
学我那口怎么也改不掉的蜀音。
我把诗稿摊在石头上晒,
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海风吹得晕开,
像一张流泪的脸。
夜里,油灯快要耗尽,
我蘸着剩下的墨,给儿子写信:
“此地食无肉,病无药,
然胸中廓然无一物,即天壤之内,
山川草木,皆吾侪耳。”
写完,我把笔扔进海里。
浪花卷走了那点黑,
第二天,沙滩上多了几只黑色的螃蟹。
李清照 · 临安卖书
书担越来越轻了。
先是金石录,后是晋唐小楷,
现在,只剩下几卷宋版《史记》,
封面已经被江南的霉斑啃烂。
米铺老板娘斜着眼看我:
“赵夫人,这点米换你那堆废纸?”
我点头,把书一本本抽出来,
像抽走自己的骨头。
路过的小儿指着说:“看,那个女人疯了。”
是啊,疯了。
当年在汴京,我赌茶泼茶,
如今在临安,我赌命换粮。
傍晚,我抱着那袋陈米往回走,
路遇一场急雨。
我把米袋顶在头上,
任凭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去,
分不清是冷,还是泪。
回到小楼,
我把米煮成粥,
一粒粒,数着吃。
【作者简介】:

何铜陵(笔名:老少孩),男,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地质队员,报刊记者,现为生态文学特约作家。出版诗集《梳阳光》《已作丰熟》等。获冰心儿童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