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逝去的青春

赵志超

榴花似火的时节，惠风和畅，盛大的毕业典礼在校园的操场上举行。身穿蓝色礼服的女大学生，唱起一曲英国民歌《斯卡布罗集市》改编的歌曲《风吹故人远去天边》:“风吹故人远去天边，多少往事只能怀念。万水千山此生无缘，蓦然回首今夕何年。”这歌曲，唱出了毕业学子的心声。旋律在空中飘荡，离别的愁绪在歌声中荡漾，它轻轻扣动了我的心弦，牵起了我的回忆。

青春真好，青春真美好，歌美、人美，带给人太多的期许和无限的遐想。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

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生命的开始，

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独眠的日子。

罗大佑的这曲《追梦人》，仿佛也在耳边响起。旋律舒缓悠扬，伴着悠悠时光走过三十余载。每当熟悉的歌声在耳畔响起，心底尘封的青春记忆便如暮春飞絮，乘风而起，漫过岁月长河，轻轻叩击心门。如今行至花甲，两鬓渐染霜华，昔日同窗也散落四方。回望一路走来的光景，我渐渐读懂：青春从不是定格在青涩容颜上的流年，而是扎根灵魂、生生不息的初心。人生老去，从来不是终点，只要始终勤勉劳作、坚守理想，那份滚烫的热忱便能穿越半生风雨，熠熠生辉，让青春永远鲜活。

初夏的风，总能勾起绵长的回忆。记得四十五年前，我和一众同窗走出石冲水库旁的校园，缓步徜徉在枫树铺的野外。槐花盛开，花瓣随风飘落，铺在乡间小路；田埂间的狗尾巴草迎风摇曳，一派悠然的乡野景致。漫游至日暮，一阵晚风与倦意袭来，同学们回到枫树铺，回到校园，静坐石冲水库边的石凳上休憩、聊天......

几十年过去，如今闲居家中，偶尔收拾旧物，老旧樟木箱里的樟脑香扑面而来。伸手探入箱底，一沓信笺整整齐齐静卧其中。捆扎信纸的蓝布绶带历经数十年风霜，薄脆得如同深秋的芦苇，指尖稍一触碰，便簌簌作响。信笺泛黄卷边，像被日光长久晒过的老槐树叶，可纸上一笔一画的字迹，依旧清晰明朗。

这是年少时课堂上传阅的字条，字字句句皆是少年人坦荡纯粹的心事。纸面留着反复擦拭的橡皮碎屑，还有不慎倾洒的蓝墨水晕染的痕迹，恰似当年无拘无束、懵懂烂漫的心境。指尖抚过纸面凹凸的笔痕，孔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慨油然而生。流年无声逝去，转眼已是暮年，那段热烈的青春岁月，静静伫立在光阴彼岸，隔着层层薄雾，向我挥手。

“秋来春去红尘中，谁在宿命里安排，冰雪不语寒夜的你那难隐藏的光彩。”17岁的盛夏，是记忆中最鲜亮的一笔。校园深处的老教学楼后，梧桐树繁枝茂叶，浓密的绿荫半掩窗棂。此起彼伏的蝉鸣藏在枝叶间，声声绵长，萦绕校园。教室里闷热如蒸，我们低头演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三角函数，细碎的粉笔灰随着西斜的暖阳缓缓飘落，落在摊开的练习本上。看似专心功课的少年，心里却悄悄盼着下课铃声，盼着片刻的轻松与欢乐。

那时总觉得日子漫长，前路迢迢，坚信人生有着数不尽的可能。少年人身强体健，心怀一腔孤勇，敢想也敢为。我们主动和语文老师探讨诗文旨趣，诉说心中向往的远方；晚自习结束后，三五学友结伴而行，沿着石冲水库的堤岸漫步，顺着蜿蜒的山径拾级而上。登临山巅，放眼远眺省城万家灯火，我们敞开胸怀，高声呐喊，畅谈理想抱负，少年意气，坦荡赤诚。

每位同窗都心怀憧憬，志向远大。有人钟情笔墨，立志以文字铺路，书写世间百态；有人心系乡野，打算投身供销事业，搭建城乡互通的桥梁；有人钟情实际操作，愿意走进纺织、轧花工厂，钻研棉检技术，助力产业发展。课余时分，大家拿出积攒多日的水果糖，在晚风中一同分享，晶莹的糖纸随风飘舞，飘落在田间地头，也落在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里。我们情同手足，把名字歪歪扭扭地刻在梧桐树干，许下相伴的诺言，约定来日重返校园、畅叙离情。

诗人汪国真在《年轻真好》中，将少年独有的风华描摹得动人心弦：“我们一同用心捧起晶亮的雨滴，我们一起用手挽住飘逸的长风。我们在春天的原野默默祝愿生命永恒，那云朵的洁白是我们真挚的过去，那湖水的丰盈是我们蓄满的深情。羡慕我们吗？二月还有十月，嫉妒我们？大地还有天空，我们为这个季节的烂漫深深感动，年轻真好，真好年轻！”

年少青春驿动，心有山海，眼有星光，满怀热忱，这便是青春最本真的模样。一如《追梦人》中所唱的：“让青春娇艳的花朵绽开了深藏的红颜，飞去飞来的满天的飞絮，是幻想你的笑脸。”那些真诚的誓言、纯粹的欢喜、烂漫的幻想，如同漫天飞舞的柳絮，轻盈热烈，装点出青春画卷里最温暖动人的底色。

岁月宛如一柄无声的刻刀，日复一日雕琢着我们的容颜，也沉淀下半生的离合悲欢。还记得，毕业的钟声骤然响起，我们收拾行囊，挥手告别朝夕相伴的校园。悠长的汽笛划破长空，相拥之后，昔日同窗各奔东西，奔赴人生前路。有人留守机关，终日与文墨为伴；有人扎根乡村，走村入户奔波劳碌；有人远赴他乡，投身祖国建设。离别之初，书信往来不断，一张薄笺承载着生活点滴、异乡风霜与浓浓思念。

时光流转，成家立业后，肩负重担，上要赡养父母，下要抚育儿女，柴米油盐填满日常，生活琐事缠身，往来书信渐渐稀疏。此刻，再读北宋词人晏殊的“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心中满是共鸣。青春从不是骤然离场，它隐在接送晚辈的步履间，藏在直面离别的心绪里，沉在日渐蹒跚的身影中。当年敢高声畅谈理想的热血少年，历经半生烟火磨砺，渐渐变得沉稳内敛。从前不解长辈为何偏爱怀旧，如今方才醒悟：只因青春滚烫而纯粹，是藏在心底最清甜的慰藉，纵使被岁月尘封，每次回想，依旧暖意融融，令人湿了眼眸。

重回阔别多年的母校，眼前早已旧貌换新颜。老教学楼早已拆除重建，楼宇宽敞明亮；昔日蜿蜒的林荫小道，修成平整通畅的观光步道。当年刻下姓名的梧桐树几经移栽，如今只剩一截苍劲的树桩。轻抚树干年轮，尘封的往事一一浮现：清贫岁月里，几人合用一块肥皂，俭朴度日，却乐此不疲；严寒冬夜，宿舍没有取暖设备，我们相对而坐，闲谈理想与未来；毕业班会上，平日沉默寡言的同窗，以茶当酒，举杯畅饮，一句“苟富贵，勿相忘”，让满座少年感动落泪。年少的誓言真挚恳切，终究难抵山水相隔、岁月流转。漫漫人生路，故人渐渐走远，许多心里话来不及倾诉，蓦然回首，已是夕照青山、两鬓苍苍。

半生回望，难免感慨韶华匆匆。宋代诗人李之仪《咏苍髯》诗云：“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人人眷恋青葱岁月，渴望重回少年时代，可光阴一去不复返，青春无法重来。走过半生风雨，当坦然接纳容颜变迁，褪去年少莽撞，沉淀平和心性。以谦和从容的姿态安度余生，坚守本心，活出风骨与尊严。半生阅历皆是人生财富，纵使芳华迟暮，也当如舞者优雅谢幕，心怀坦荡，尽显豁达从容。

面对日渐老去的时光，我们不必叹惋消沉。现代作家李琦在《变老的时候》一文中，道出了优雅、通透的人生境界：“变老的时候，一定要变好，要变到所能达到的最好，犹如瓜果成熟，焰火腾空，舒缓地释放出最后的优美、最后的香与爱意。变老的时候，需要平静，犹如江河入海，犹如老树腰身苍劲，回望来路，一切已是心平气和。”

“让流浪的足迹在荒漠里写下永久的回忆，飘去飘来的笔迹是深藏的激情和你的心语。”《追梦人》的旋律久久萦绕于耳畔。半生行途，一步一耕耘，一事一坚守，我们都在用脚踏实地的付出，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答卷。人生的圆满、岁月的无悔，从来都源于勤勉实干与不懈奋斗。雷锋曾说：“青春啊，永远是美好的，可是真正的青春，只属于这些永远力争上游的人，永远忘我劳动的人，永远谦虚的人。”

青春从不受年龄束缚。年少之时，伏案苦读，以拼搏浇灌理想萌芽；人到中年，履职尽责，以担当扛起家庭与社会责任；步入暮年，心怀热忱，以初心守护年少梦想。只要奋斗不止、劳作不息，青春便永远不会落幕。

相聚岳阳楼（2021年6月5日）

五年前的夏日，毕业四十载的同窗，相聚于洞庭湖滨。当年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如今都已是花甲之人，容颜不复往昔模样。但年少时许下的志向，大多都已圆满兑现。远赴外省的同学也赶来相聚，他们数十年扎根异乡，见证了当地的变化，用坚守践行初心，也展现了对老友的一片深情。

众人围坐在南湖边的画舫中，一边品茗闲谈，一边翩翩起舞、唱起旧日的歌曲。“飞去飞来的满天的飞絮，是幻想你的笑脸。”《追梦人》的歌声再度响起，校园的往事历历在目。球场边递水相助、课余结伴观影、走廊嬉笑打闹，一件件细碎往事，引得满堂欢声笑语。岁月刻深了脸上的皱纹，却抹不去根植心底的情谊。谈及年少趣事，大家的眼眸里依旧闪烁着少年般纯粹的光彩。

合影留念时，同学们挺直腰背，想要复刻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纵然白发满头、风霜满面，心底那份热忱与赤诚，始终未曾改变。我恍然顿悟：匆匆流走的唯有似水光阴，而永不消散的，是至死不渝的少年本心、并肩前行的滚烫岁月、矢志不渝的理想信念，还有跨越半个世纪、愈久愈浓的同窗情谊。

漫步街巷，时常遇见背着书包的少年学子。单车疾驰，笑语盈盈，翻飞的校服、清澈的眼眸，满是蓬勃的朝气，一眼望去，便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青春从不会真正远去，它如同深埋心底的种子，年少时生根抽芽、繁花满枝，纵使岁月更迭、繁花落尽，根系依旧牢牢扎在灵魂深处。但凡有一缕清风、一寸暖阳，便会再度萌发新芽。苏轼一句“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道尽豁达心境。年过花甲，纵使身形渐衰、记忆渐缓，只要珍藏少年心境，坚守心中所爱，青春便会永驻心间。

青春是此生最珍贵的馈赠，过往岁月从不是前行的牵绊，而是滋养生命、丰盈灵魂的沃土。作家王蒙在《青春万岁》中深情咏叹：“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余韵悠长，令人振起。

夕阳的余晖洒落红漆箱面，暖意融融，一如当年校园里温柔皎洁的月光。我将那一沓泛黄的信笺细细整理，轻轻放回樟木箱底，妥帖封存这一段绵长的青春记忆。不必惋惜韶华已逝，不必哀叹容颜老去。珍惜当下每一寸时光，坚守奋斗的初心，用勤劳充实生活，用热忱展望明天、珍重余生。岁月渐渐老去，初心永远年少。

一曲《追梦人》相伴流年，致敬我们一往无前、无怨无悔的青春。愿梦里依旧能与故人登高望远，畅谈理想，共品人生甘苦，不负过往，不负初心。纵使流年辗转，亦让青春常伴，人生永放光华。

写于2026年5月23日，5月26—27修改

昔日校园

参考文献：

罗大佑.追梦人[Z]，汪国真.年轻真好[M]，李琦.变老的时候[Z]，王蒙.青春万岁[M]，雷锋.雷锋日记[M]，梁启超.少年中国说[Z]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