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米,是陕北黄土高原广泛种植的五谷杂粮;黄米干饭,是刻在几代陕北人骨血里的味觉印记,也是历代陕北人童年最坚实的人生底色。那时候的陕北农村,缺肉少油,日子过得清苦,一日三餐,黄米干饭是雷打不动的主食。儿时守着灶台闻饭香,出门上学排着长队打饭食,一碗金黄劲道的黄米干饭,藏着贫瘠岁月里最踏实的温暖,也成了此生永远抹不去的记忆。读罢蒋峰荣老师的《黄米杠子》,文字里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成长路上的艰苦与温暖,一幕幕如电影般在脑海里缓缓铺展开来。
陕北的黄土高坡,是被风沙和贫瘠浸染的土地,十年九旱,寒暑无常,种在地里的庄稼有没有收成,全靠老天爷打赏。唯有糜子,耐得住干旱,扛得住风沙,在沟壑沙壤间奋力扎根,倔强生长。秋收后的糜子,脱壳便是黄米,色泽金黄,米质紧实,自带一股硬气,一如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黄米是陕北人家的命根子,种糜子、收糜子、碾糜子,是每个农家娃成长里逃不开的必修课。
我的童年,是伴着糜穗的沙沙声和黄米的焦香味度过的。十几岁的年纪,便常常跟着大人去地里劳作,饱尝“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春日里,跟着父母下地播种,盼着风调雨顺。夏日除草,烈日当头,黄土晒得发烫,弯腰劳作半晌,皮肤晒得黝黑,汗水滴进土里,瞬间便没了踪迹。秋日挥镰收割,金黄的糜穗沉甸甸的,收割、捆扎、搬运,一趟趟往返,小小的身子被压得踉踉跄跄,一天劳作下来,双臂酸麻,两腿发软。在春种秋收的轮回里,我和糜子一同扎根、一起生长,早早懂得了劳作的艰辛,也读懂了黄米背后藏着的坚韧。
那时的一日三餐,简单到极致,却满是黄米和荞面的味道。清晨,母亲早早生火,铁锅里烧的黄米稀饭,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浓郁的米香便飘满小院。盛一碗黄米稀饭,颗粒分明,金黄油亮,就着一碟腌酸菜,便是一顿饭。黄米久煮不散,越嚼越香,带着阳光和黄土的气息,粗粝却顶饱,一碗下肚,再拌一碗燕麦炒面,浑身暖融融的,足以抵御清晨的饥饿和寒凉。晌午焖一锅黄米干饭,就着一碟炒土豆丝和一盆寡淡的青菜汤,便是难得的改善。傍晚,有时熬一锅黄米稠粥,浓稠软糯,配着酸菜,暖了胃,也暖了清贫的日子。

出门上学的日子,黄米干饭是雷打不动的伙食。那时的学校的食堂,一到放学时间,同学们便拿着碗筷,抢着在窗口排队打饭,大多是黄米干饭,有时偶尔改善一次伙食,吃一顿馒头,也是有色的、坚硬的、结实的,我们统称为“军用馒头”。冷风里,捧着一碗土豆酸菜汤,大口吞咽,虽无半分肉腥,却也吃得格外香甜。那碗饭,填饱了肚子,也支撑着我走过漫漫求学路,成了艰苦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逢年过节,黄米便成了餐桌上的“重头戏”,黄米饭、杀猪菜是对受苦人一年最丰盛的犒赏,黄米炸糕、黄米油馍是庄户人家餐桌最隆重的滋味。腊月二十三过后,母亲便开始忙碌,把软黄米面揉成团,包上红糖,或是酸菜炒洋芋馅,下油锅炸至金黄,外酥里糯,咬一口,香甜软糯,解了一年的馋。那是贫瘠日子里最甜的滋味,是母亲的手艺,也是年的味道,藏着一家人对生活的期盼。村里老人常说:“黄米养人,不养懒人。” 吃黄米长大的陕北人,骨子里都刻着勤劳二字,一粒黄米从播种到入口,历经多道工序,容不得半点马虎,就像做人,一步一个脚印,踏实本分。
黄米杠子,如今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戏谑,成了定边人的精神印记,而在我心中,一碗黄米干饭,便是陕北人坚韧品格的缩影。黄米坚硬耐煮,越煮越有嚼劲,一如陕北人刚直硬朗、不服输的性子。风沙磨砺了肌肤,也淬炼了心性,日子再苦,也能挺直腰杆,踏实过日子;遇到难处,也敢迎难而上,不低头、不退缩。我们的祖辈父辈们,一辈子守着黄土坡,种糜子、收谷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抱怨过命运的贫瘠,用勤劳的双手,撑起一个家,也教会我们坚韧与坦荡。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如今的日子早已今非昔比,餐桌上的食物丰富多样,再也不用顿顿吃黄米干饭,即便吃米饭,也不忘掺和上一点黄米,更觉得可口香甜,美其名曰“两米饭”。可每当想起儿时的岁月,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黄米干饭,心中依旧满是温暖与怀念。它承载着我整个童年的记忆,藏着父母的辛劳与疼爱,也刻着在陕北土地上拼搏过的人的风骨与精神。
一碗黄米干饭,是贫瘠岁月里的慰藉,是成长路上的陪伴,更是一生难忘的乡土深情。无论走多远,身在何方,那碗黄米干饭的味道,永远是心中最温暖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时刻提醒着我们不忘来路,不负初心,带着黄米般的坚韧,踏实走好人生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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