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难忘的小伙伴
尹祚华
岁月如潺潺流水,载着匆匆时光一路向前。许多往事随流年渐渐淡去,唯独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童年片段,始终澄澈鲜活、熠熠生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童年,简单又纯粹,一群朝夕相伴的小伙伴,像散落岁月里的点点星光,各有各的鲜活模样。其中,一位姓刘的小伙伴,时隔数十年,他热情莽撞、天真率性的模样依旧清晰,当年我们第一次进城的一幕幕啼笑皆非的往事,也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从未褪色。 他的名字已很难记起,但他的小名忠儿磨灭不去。
那是我第一次跟着他去县城。县城里有他的一位亲戚,我们是冲着看“铁牛”去的。那时乡下盛传“铁牛”犁田,一天能犁几十亩。对于我们乡下大山里的孩子来说,很好奇,能去县城看铁牛犁田,简直比过年还激动。
我们跑了40多里路到了县城他亲戚家里。阿姨是个特别热情的人,一进门就给我们端茶倒水,生怕我们受了委屈,还执意要焖绿豆糯米饭给我们吃。到了晚饭时分,阿姨系上围裙准备做饭,手里拿着个葫芦瓢,窊一碗糯米放里面,再窊一筒绿豆放在钵碗里,阿姨自己舀水在洗糯米,忠儿接过钵碗要洗绿豆。我们是第一次见“自来水”。他把钵碗放到水龙头下面,让我捧着,他使劲拧着水龙头开关,谁知他一用力,哗啦啦一声,清澈的水流瞬间喷涌而出,钵碗里的绿豆瞬间被水流冲得一干二净,飘落在水沟里。
我们俩瞬间僵在原地,手里捧着个空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阿姨问:“绿豆洗好了吗?我要先煎绿豆了”,忠儿吓得不敢作声,躲在一旁低着头。我倒是胆子大一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来到阿姨面前,老老实实地对阿姨说:“阿姨,我们没见过这个东西,不知道怎么用,不小心把绿豆都冲走了” 。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她摆摆手说:“傻孩子,没见过不怪你们,以后多见几次就会了。”那一刻,她的温柔和包容,像暖光一样照亮了我们窘迫的瞬间。
晚上,阿姨特意煮鱼给我们吃。那时候,只有过年或者过节时,我们乡下才能吃上一顿鱼。我们俩蹲在灶台边,盯着阿姨烹饪。她先将鱼下锅煎至金黄,再添清水、姜片和细盐调味,最后往锅里滴了少许深色料汁,便转身去后门菜园拔葱,叮嘱我们看着点,别让锅里的水“瀑”出来(煮溢了)。趁她离开的空档,忠儿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这是酱油。”他觉得那液体肯定是调味的酱油,于是又自作主张倒了一些进去。开饭的时候,一条好好的鱼被我们弄成了“酸鱼汤”。阿姨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疑惑地说:“我没放多少醋啊,怎么这么酸?这么好的鱼,可惜了。”我赶紧站起来,低着头,生怕让阿姨难过,大声说:“阿姨,对不起!是我们以为那是酱油,你去拔葱的时候,我们又倒了一些进去。”我知道,这鱼是阿姨特意给我们做的,来之不易。我又补了一句,想化解尴尬:“我喜欢吃酸的,这很好吃,你做了这么多饭菜,辛苦了。”
阿姨见我懂事,又好气又好笑,摸摸我的头,也就不再责怪我们了。就在这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氛围里,我们吃完了那顿“酸鱼晚餐”。窗外的夜色温柔,锅里的余温尚存,那是属于童年的纯粹快乐,也是城里阿姨留给我们最温暖的印记。
第二天一早,我们早早起床,兴冲冲要去看铁牛犁田,阿姨轻轻说:“现在还早,等吃完了早饭你们去河畈大田里,铁牛在那里犁田”。吃完了早饭我们就出门,走不多远就听到轰隆轰隆声,有时声音很大,有时又很小。我们一路小跑来到了河畈。远远望去那个东西比牛大,头顶还冒着青烟。等走近了还能看到头前面有东方红几个字。后面轮子很大是铁的,像是一扇一扇的叶子绑起来的。轮子中间是一个棚子,开铁牛的人就坐在里面。棚子后面挂着3钜犁,这3钜犁由前向后是斜着排的。看着它犁的那么快,一次便能犁出三排田垄,我们简直看呆了。更神奇的是到了拐角处它还能把犁举起来倒着走。看到犁过的水田里土狗(蝼蛄)泥鳅翻来爬去,忠儿一时兴起,转起裤脚就往水田里跑,要去抓泥鳅。刚跑到水田里,那个铁牛就叭叭的叫起来,声音很大,我们哪见个这个阵仗,忠儿吓得往回跑,哪知脚踩在泥巴里抽不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水田里。泥鳅没抓着,反倒把裤子打湿透了。那些围观的村民和小伙伴们,看见他狼狈滑稽的模样,全都忍不住开怀大笑,热闹的笑声洒满整片田野。

看完了铁牛犁田,我们原路返回。太阳很大,忠儿的裤子也干了,泥巴也掉了,印证了老话所说的“泥干自落”。走着走着,忠儿说他口渴的很,见前面一家门旁边放了几杯茶,忠儿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就喝,一下子喝了五杯,转身就要走,哪知门里出来一位老爷爷拉着忠儿要收茶钱。
我们身上那有钱啊,只能可怜巴巴地跟老爷爷说好话。老爷爷根本不听,就是拉着忠儿不放,忠儿急得一边哭一边说:我们那里喝茶哪里要收钱啦,就算喝了一茶壶也不收钱。我见事情到了这一步,就跟老爷爷商量着说:“你把他留在这里,我去捡废品卖了,给您钱。”老爷爷点头答应了。我跑了几条街,最后在一个四合院的廊檐下,捡到几个猪骨头和几个锡制牙膏皮。我把它用衣服兜着抱在胸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去和爷爷说好话。老爷爷见我很诚恳,让我放下东西,跟我们说:不是爷爷无情,而是你不懂事,不知道尊重别人,要喝茶也不打招呼,喝完了转身就走也不说声谢谢,我这是想让你长点记性,以后就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我赶紧给爷爷鞠了一个躬,说爷爷你的话我记住了。爷爷这才笑眯眯的放了忠儿,让我们走了。
岁月流转,后来我参军入伍,奔赴他乡,再没机会和他一起玩耍。可没想到,当年陪我第一次进城,闯过无数趣事、囧事的小伙伴,早已离世多年。每当回忆起这段滚烫纯粹的童年往事,想起天真莽撞的忠儿,心底总会涌起阵阵酸涩与怅然。回忆这段难忘的经历,让我重拾了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不计较、待人宽厚的纯粹情谊。时隔经年,不知他的家人如今是否平安顺遂、安稳无忧。那些镌刻在时光里的童真与陪伴,终将成为我一生难忘的温暖与遗憾。


尹祚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