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只“着了魔”的抱窝鸡,藏着我回不去的故乡
作者:张永成
老家的日子,是被鸡鸣狗吠和炊烟袅袅编织起来的。
而在这些琐碎的声响与气息中,最让我魂牵梦绕的,竟是那只一到春夏便“着了魔”的抱窝鸡。
那时节,日头渐长,风里带着暖烘烘的草香。原本在院子里撒欢啄食、咯咯哒报喜的下蛋能手,忽然间就变了模样。它不再满世界乱跑,也不再为了争一条虫子跟邻居家的芦花鸡打得不可开交。它像是接到了一个神圣而隐秘的指令,整个身心都收缩进了那个昏暗温暖的草窝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形态啊?起初,你几乎认不出它来。
往日里顺滑光亮的羽毛,此刻变得蓬松杂乱,像是一团被风吹皱了的旧棉絮,又似一朵炸开了毛的蒲公英。尤其是脖子上的翎毛,根根竖立,乍一看显得有些呆滞迟钝,甚至透着几分邋遢。
可你若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那蓬松之下藏着的玄机——它的身体滚烫得惊人。那是生命燃烧的温度,是为了给身下那一窝静默的鸡蛋,构筑一个恒久不变的春天。它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小火炉,用体温去唤醒那些沉睡的生命。
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它便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美食的联结。
食槽里的玉米粒再金黄,菜叶再鲜嫩,它也只偶尔探出头,象征性地啄上一两下,随即又匆匆缩回窝去。它的食欲降到了冰点,身形也随着日复一日的蹲守而日渐消瘦,原本丰满的胸脯塌陷下去,骨架显得嶙峋。可它不在乎,在它的世界里,唯有那窝蛋重于泰山。
最有趣的,是它那性情的大变。
昔日的温顺乖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母性凶悍。只要你稍微靠近鸡窝,它立刻警觉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咕咕”声。那声音不同于平时的啼叫,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誓死捍卫的宣言。
若是你不知好歹地伸手去探,它定会毫不犹豫地张开翅膀,竖起颈毛,狠狠地啄向你的手背。那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懵懂,只有锐利与决绝,仿佛在说:“谁也别想动我的孩子。”哪怕是被强行赶出窝,它也会趁人不备,飞快地溜回去,死死地霸占着那个位置,甚至为了护蛋,连别的鸡窝也要强行征用。
它就那样赖在窝里,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二十一天。
这期间,它几乎不动弹,排泄都在窝里解决,羽毛上沾满了草屑与污物,散发着一股特有的腥臊味。可在它自己看来,这或许就是最干净的圣殿。它用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时刻守护着身下的希望。它在等待,等待那第一声细微的脆响,等待那些湿漉漉的小脑袋顶破蛋壳,等待这个世界因新生命的到来而重新喧闹。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只抱窝鸡傻。
明明可以吃饱喝足,自由自在地在阳光下打滚,偏偏要受这份罪,瘦得皮包骨头,还要挨人的骂。家里人想方设法地给它“醒抱”——有的把它扔进凉水盆里激一下,有的把它关进透风的笼子里饿几天。每当看到它被折腾得狼狈不堪,眼神里满是惊恐与不解时,我心里总泛起一阵酸楚。
后来读了书,见了世面,才慢慢懂得,那不是傻。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生命延续最原始也最伟大的力量。
如今,身处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鸡鸣,也见不到那只羽毛蓬松、体温滚烫的抱窝鸡了。
超市里的鸡蛋整齐地躺在包装盒里,冰冷而标准化,少了那份带着体温的期待。可每当春深似海,微风拂过窗台,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家的那只鸡。
想起它蓬乱羽毛下那颗炽热的心,想起它为了保护孩子而竖起的颈毛,想起它瘦骨嶙峋却依然坚守的身影。那不仅仅是一只家禽的习性,那是大地母亲千百年来未曾改变的温柔与坚韧。它用二十一天的沉默与煎熬,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牺牲,什么是不求回报的爱。
那只抱窝鸡,早已化作尘土,归于田野。但它留给我的记忆,却像一颗种子,在心田里生根发芽。
每当生活让人感到疲惫或冷漠时,脑海中浮现出它那蓬松杂乱却温暖无比的模样,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来自老家的温度,是生命最本真的热度,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那份最初的执着与深情。
在那段悠长的旧时光里,那只抱窝鸡,就是老家最生动的注脚,也是我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温情画卷。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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