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山坪,不会寂寞
文/静川
一转眼,距离我在《芒种》杂志上发表那首《鹤山坪,不会寂寞》,已经过去快九个年头了。今年是陈独秀先生84周年忌日,正好借这个机会,用我自己当年的那首诗当引子,认认真真写一篇纪念他的文章。毕竟,诗太短,容不下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先生的这一生,又太长、太重了。
我写那首诗的时候,大概是2017年的春天。那时候我刚读完几本关于陈独秀晚年流寓江津的史料,心里头说不出的堵。一个曾经震古烁今的人物,晚年竟穷困到顿顿吃马铃薯,连死后的棺材钱都凑不齐。可是你若去读他在监狱里写的那些诗,读他给刘海粟题写的“行无愧怍心常坦,身处艰难气若虹”,你又会被他骨子里的那种硬气折服。这让我想起了江津那个地名——鹤山坪。坪者,山中平地也。一个“坪”字,既寂寞,又开阔。我觉得我必须为这个地名为这个人写点什么,于是就有了那首诗。
诗的开头我写:
溯江而上,不是江津埋没一位
为祖国率先摇橹的人。
为什么要从“溯江而上”写起?因为陈独秀是安徽怀宁人,一生奔走于上海、北京、武汉、广州,最后溯长江西行,落脚于四川江津。江津没有埋没他,恰恰相反,是他自己选择了这片土地——带着一身病痛、满腹未竟之志,在这里走完了最后的路。鲁迅先生曾经说过,陈独秀是“催促革命的人”,但“开路的先哲往往看不见后来的路”。这话太准确了。先生率先高举民主与科学的旗帜,率先在上海的石库门里创建了中国共产党,但他没能看到后来那条路的曲折与漫长。于是我在诗里接着写:
开路的先哲往往看不见后来的路,后来的路
已被你率先趟过荆棘。
这两句是我刻意用了复沓和断句。我就是想表达:他虽然没有走完那条路,但他是第一个拿身体去趟荆棘的人。那些荆棘扎在他身上,血迹从他灵魂里滴落,渗进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土地记得他。
陈独秀这一生,最大的功绩在我看来有两件:一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他办《新青年》,喊出“科学”与“民主”,把一代青年从孔孟之道的沉沉旧梦里唤醒;二是创建中国共产党,尽管他后来的路线有争议,但没有他当年的登高一呼,星星之火不知要迟燃多少年。当然,他也有过失,也有悲剧。大革命失败后他被撤销领导人职务,后来又因组织托派被开除出党。长子延年、次子乔年先后被国民党杀害——两个风华正茂的儿子,都在最好的年纪以身殉国。晚年他在江津听到这些消息时,据说沉默了很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见。
我在诗里写:
人无圣贤,都有功过。您写到一个“抛”字作序生命的结尾。
这个“抛”字,是我读他晚年诗作时捕捉到的。他把自己的一生“抛”了出去——抛头颅,抛家舍业,抛掉党内党外的所有荣辱,最后把自己抛在江津的荒郊野外。临终前他对北大学生何之瑜说:“我奔走社会运动,奔走革命运动,三十余年,竟未能给贪官污吏政治以致命的打击,说起来实在惭愧而又忿怒。”这句话里有不甘,有无奈,但没有后悔。真正的勇士,是看清了结局依然选择出发的人。
2017年我写这首诗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去过江津。所有的细节都来自文字资料:石墙院、潘兰珍、邓蟾秋、马铃薯宴……但我就是有一种直觉——鹤山坪不会寂寞。八十多年过去了,来看他的人会越来越多。后来果然有朋友告诉我,石墙院现在已经修葺过了,立了碑,挂了牌,每年都有人专程去瞻仰。于是我在诗里写:
站在您的墓前,读您三十载百折不挠。
鹤山坪,不会空揽寂寞。
“空揽寂寞”这四个字,我推敲了很久。寂寞是不请自来的,但鹤山坪的寂寞不是空的。有后人的脚步,有历史的回响,有像我这样写诗的人隔空向他致敬,这座小小的山坪就装满了。
诗的最后,我写了一句在当时看来有些大胆的话:
您的每一根骨头,都是分不开的镰刀与铁锤。
之所以说大胆,是因为陈独秀晚年已经被开除出党,甚至一度被视为“反面人物”。但我反复读他的狱中诗,读他的《金粉泪》,读他在江津写的那些文字,我发现他骨子里那种对底层民众的悲悯、对官僚腐败的痛恨、对真理的执拗追求,始终没有变过。镰刀与铁锤,不只是党徽上的图案,更是一种精神符号——代表工农、代表底层、代表不屈的抗争。陈独秀的骨头,每一根都硬得可以当锤,每一根都锋利得可以当镰。他没有背叛自己年轻时的信仰,只不过他走了一条不同于主流的崎岖小路罢了。
2026年5月27日,是陈独秀先生去世84周年。江津鹤山坪的石墙院前,应该又有人去了。也许有学生,也许有学者,也许只是路过的一个普通人,看见那块碑,停下来读一读。如果有人在碑前轻声念一句诗,我希望是我写的这一句:
这最后一块石头
该用正义雕刻你的故事。
先生,鹤山坪不寂寞。你也不寂寞。
附:原诗《鹤山坪,不会寂寞》——
溯江而上,不是江津埋没一位
为祖国率先摇橹的人。开路的先哲
往往看不见后来的路,后来的路
已被你率先趟过荆棘。土地上的血迹
是从你的灵魂里
滴落的。一朵浪花的淡定
包含先人的反思。历史,三千年黑暗
同胞,四处颠连。你的诗行,汇于历史的长河咆哮!
人无圣贤,都有功过。您写到一个“抛”字
作序生命的结尾。
站在您的墓前,读您三十载百折不挠。
鹤山坪,不会空揽寂寞。
历史的烟雨苍茫,往事随风而去。
这最后一块石头
该用正义
雕刻你的故事。
九十年后,你的魂魄再度横览九州。
追寻一种信念,斯人无泪
你的每一根骨头,都是分不开的
镰刀与铁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