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鹿泉笔记
尹春兰
村口那棵大槐树,听说三百多年了。
五月十六日我们到的时候,树荫正浓。树干粗得要几人合抱,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像老辈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走进树影里,纷乱的心便自动宁静下来。
北方村口多爱种槐。听村里老人讲,明初山西洪洞大槐树下,多少百姓背井离乡,一步三回头。往后无论迁到哪儿,先要在村口种棵槐﹣﹣种下了,老家就还在,根就没断。这树,是移民的根,也是村庄的魂。
村子不大,三百多户。早年间村民曾自嘲是“南山三保’——在城里当保安、做保姆、干保洁。青壮年往外跑,剩下老人孩子,村子空得能听见风响。如今变了。起重机、运输车、脚手架,古色古香的房子正一栋栋长起来。有的村民家门楼在装饰真石漆,路边立着鲜花簇拥的民宿。村子还在长,像春天刚冒头的笋,一天一个样;又像个正在长大的孩子,哪儿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最先回来的,是在外头漂了半辈子的人。夏老板,就是回乡创业的典型。
五十来岁的他,皮肤黝黑,话语间尽显南山人的憨厚质朴。在济南干了三十多年厨师。钱挣了些,心却总悬着﹣﹣漂着,终究不是家。听说村里有了项目,他掏出攒了半辈子的积蓄,翻新旧宅,开了这家“森林农家院”。开业那天,正好是“孩子小镇”开园。从那天起,他就决定在这里扎根了。
如今村里像他这样回来的,有一百多人。有的开农家乐,有的民宿,有的在园区打工。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还能免费吃饭。三十二户贫困户,一户一户脱了贫。夏老板带了头,后头又跟出七家农家乐。村民带动村民,一个拉一个,路就走宽了。江主任笑谈,现在他们就地就业,反而是我们这些城里人长途跋涉地来这里上班。
从夏老板的院子出来,往村子东头走,就来到了黄鹿泉。村里老人讲,这泉最早叫“黄栌泉”,因为泉边长满了黄栌树。老书上也是这么记的,说它从西营北边流出来,云河一带的水大半靠它供给,一路淌进锦绣川。后来有人传说,旧时这山里林子深、人烟少,常有黄色的神鹿来泉边喝水、歇脚,村民觉得鹿是祥瑞,就慢慢叫成了黄鹿泉。传说不一定靠得住,但名字好听,也添了几分仙气。至于村子,早先是从董家王辛村迁过来的王姓人家建的,拿泉当了村名,一叫就是好几百年。
泉水是真的好。池子不大,有水泡从石缝中咕嘟,咕嘟,一串一串往上拱,像谁在水底轻轻吹着气。同行的人弯腰捧了一口,咂咂嘴说甜。我也捧起来喝。入口清冽,凉意从舌尖滑到胃里,然后泛上一丝回甘,淡淡的,却悠长。我不懂什么弱碱性、含锶含钙,只觉得那口水喝下去,浑身上下都通透了些。当地人有句话:“喝水喝出聪明人。”我未必能变聪明,但那么清的泉水,喝一口,心里就静了。哦,对了,涵思泉的水就取自这里。
再往上走,是树屋和星空民宿。几栋小木屋架在半山腰的树丛里,枝叶半掩,远远望去,像鸟巢安安静静地栖在绿意中。民宿老板说,晚上躺在床上,透过玻璃天窗能看见满天星斗,没有城里灯光搅扰,星星亮得不讲道理。若能住一晚,连梦大概也是干净的。
鸟巢前有露台,露台上摆着几架藤编的秋千椅。我和秦姐坐上去轻轻摇荡,山风惬意,草木清香,鸟鸣婉转,笑声爽朗,把整个身心的疲乏都荡没了。
从民宿下来,进了“孩子小镇”。最出名的是那条山地漂流,据说是最长的。我们穿上雨衣,坐上皮艇,顺着山势冲下去。山不算陡,但弯弯绕绕,水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和建英老师一个艇,我俩这重量级的人一上去,皮艇中途就罢工了。又是胳膊撑,又是双腿蹬,捯饬了好半天才重新漂起来。满山的绿意裹着,水流推着,风从耳边擦过,我们大呼小叫,笑得像个孩子。同行的朋友说:“今天都不是大人,都是孩子。”可不是么,在孩子小镇,每个人都成了孩子。
漂流尽了兴,已是中午。铁锅炖鸡端上桌,鸡肉炖得酥烂,连骨头都入了味。一桌子人吃得额头冒汗,聊得热火朝天。吃饱喝足,乘车,返程。
大槐树依旧静静站在那里,村子在一天一天活起来。这就是乡村振兴该有的样子吧!不是拆了重建,而是让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新芽,让那些走了的人,愿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