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的方向
杂文/李含辛
狗这种畜生,最是懂得权力的道理。谁扔一根骨头,它就冲谁摇尾巴;谁给它一个窝,它就替谁看家护院。至于这骨头是从谁嘴里抢来的,它不管;这院子之外的人是不是饿着肚子,它不问。它只认准一条:给食吃的,便是主子。
人当然比狗聪明得多,但在权力面前,有些人骨子里的逻辑,却和狗惊人地相似。
孟德斯鸠说“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这话说得客气了。翻译成大白话无非是:谁给我官做,我就伺候谁;谁能让我升迁,我就对谁笑;谁能摘我乌纱帽,我就跪谁。至于老百姓——老百姓手里有半张选票吗?老百姓能决定一个官员的去留吗?不能。既然不能,凭什么要对你负责?
这便是古往今来官僚机器最冷酷的运算公式。每逢上面下来检查,满城鸡飞狗跳,扫大街的、刷墙皮的、拦访民的、教学生说假话的,统统动员起来,搞出一台完美无瑕的“表演式治理”。一台戏唱完,领导满意而去,检查顺利过关,年终考核添一笔政绩。至于下面被折腾的百姓怎么想、怎么骂,谁在乎?反正考核表上没有“百姓满意度”这一栏,就算有,也是安排好的数字——领导看着开心,被调查的群众敢说半个不字?这就是说,权力成了一个闭环的自洽系统:上级给下级授权,下级对上级负责,上下之间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老百姓被彻底排除在这条链条之外,成了被管理的对象,而非权力的根源。
在这样的逻辑下,贪腐便不是什么道德问题,而是一种必然。一个官员的升迁荣辱全攥在顶头上司手里,他便只需要扮演一个忠诚的角色:对上有求必应,对下一脸冰霜。逢年过节往领导家里跑得勤,批条子的时候手就松;平日里把上级的喜好摸得通透,自己的位置就稳如磐石。至于老百姓的急难愁盼,不过是案头堆积的信访材料,是可以“妥善处理”的麻烦,是汇报材料里一串没有温度的数字。公器彻底沦为私用,权力成了心照不宣的分赃游戏——你罩着我,我喂着你,大家心照不宣地吃着皇粮,至于这粮是百姓纳的税,那又怎样?百姓有罢免的权力吗?没有。那便安心吃,放心吃。
更可怕的是,这种唯上的机制久而久之会筛选出一批特殊的人物。正直的人不肯弯腰,便被挤出局;敢说真话的人得罪了上面,便被边缘化。留下来的,都是最懂得察言观色的聪明人,最擅长揣摩上意的投机者,最精通形式主义的老手。于是整个官场生态被逆向淘汰,越是无能而谄媚的人,越是如鱼得水;越是能干而有风骨的人,越是寸步难行。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是整套机制的逻辑使然。权力不对下负责,官帽子不是百姓给的,那么百姓的声音就永远只是噪音,百姓的疾苦就永远只是谈资。
有人会说,我们不是有监督吗?有纪委,有巡视组,有舆论监督。可问题是,这些监督力量,它们自己的权力又来自哪里?它们的负责人又由谁任免?它们的考核又由谁说了算?如果监督权同样来自上级的授予,那么监督本身,也不过是权力链条上的另一环。这样的监督,能监督链条本身吗?不过是左手管右手,管来管去,管到几颗倒霉的棋子,整盘棋局依然纹丝不动。
封建王朝逃不出三百年的周期律,不是因为没有好皇帝,而是因为整套权力体系只对上负责。对上负责的体制,注定是短命的——它把江山安危系于一人之圣明,一旦圣明不再,整个系统便从根子上烂掉。而历史已经反复证明,圣明永远是稀缺品,平庸和贪婪才是常态。老百姓的忍耐当然是有极限的,当赋税压弯了腰,当土地被兼并殆尽,当锅里最后一粒米也被刮走,他们便会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诉求——揭竿而起。这时候,那些平日里只会揣摩上意的官员们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在愤怒的人潮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灯笼。
可悲的是,每一次改朝换代之后,新上台的统治者又会迅速重复同样的逻辑,建立同样的对上负责的权力机器,直到下一次崩溃。这就是周期,是死循环,是孟德斯鸠那句判词之下不断重演的悲剧。
说到底,权力不对权力的来源负责,还能怎样呢?这是人性中最顽固的生存本能。一个人握住了权力的绳子,他必然顺着绳子向上爬,寻找握绳另一端的人,向其屈膝效忠。指望握绳的人主动放绳,主动回头,主动问一问绳下悬着的那千千万万张脸过得好不好——这不过是善良者的美好幻想。
骨头从哪儿来,牙齿就往哪儿咬。风向从哪儿吹,草就往哪儿倒。
千百年来,都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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