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行走闽西山水间(散文诗组章)
文/卢如昌(福建)
闽西的山,不事张扬,却藏着千年的魂魄;闽西的水,不言不语,却流着万古的情怀。我常常一个人走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走在晨雾里,走在斜阳下,走在古村的石板路上,走在茶园的清香里。没有刻意的寻访,却处处遇见历史;没有刻意的抒情,却时时触动心肠。一路行走,我遇见从深山走向沧海的航海先贤,遇见两度踏遍溪山的旅行奇人,遇见守着一叶茶香百年不怠的民间匠人。他们如星子,落在闽西的山山水水间,让寻常的草木有了风骨,让平凡的烟火有了光芒。行走,即是阅读;驻足,便是对话。山水为卷,岁月为笔,我把一路所见、所闻、所感、所悟,慢慢写下来,写成一篇属于闽西、也属于内心的长文。
一、香寮古村:从深山烟树里,走出八下西洋的人
车子翻过一重又一重青山,喧嚣就被一层层卸下。走进赤水香寮,才懂得什么叫藏在大山深处的岁月。青瓦一座挨着一座,像安安静静卧着的岁月;炊烟一缕牵着一缕,像轻轻柔柔飘着的乡愁。这座被人称作“百姓村”的古寨,八十多个姓氏共居一山,不吵不闹,不欺不争,日子像桥下的水,缓缓冲淡了世间的纷扰。
村口那座唐代石桥,被脚步磨得发亮。桥下一溪流水,千年不改,依旧清,依旧凉,依旧慢悠悠地淌。没人说得清,多少个晨昏,少年王景弘就站在这里,望着山外的方向。那时山高路远,林深雾重,村里人一辈子守着几亩田、一片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眼里只有眼前的坡、脚下的路。可少年王景弘的心,却像山里的鹰,关不住,也困不住。
他听老人说,山外有江,江外有海,海上有万里风波,也有万千国度。那些模糊的传说,像一粒种子,落在他心里,慢慢生根,慢慢发芽。元末明初的动荡,让山野多了饥寒,人间多了流离,也让他早早懂得,活着不只为一口饭、一间屋,还可以有更宽的天地、更远的使命。他一步一步走出香寮,一步一步走出闽西,从一个山里少年,走进了大明王朝的风云岁月。
后世多记郑和七下西洋,却少有人深知,王景弘是全程相随、八次远赴重洋的航海者。他与郑和同任正使,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像一双臂膀,共同撑起那支庞大的船队。
海上的日子,风急浪高。狂风来时,帆被扯得嘶嘶作响;巨浪涌来,船像一片叶子颠簸摇晃。暗礁藏在水下,迷雾漫在天际,缺粮、缺水、缺药,一次次把人逼到绝境。王景弘始终沉着。他看天象,辨风向,测水脉,定航向,稳得住船,也稳得住人心。他不恃强,不凌弱,所到之处,传的是礼仪,播的是友善,送的是丝绸、瓷器与茶香,带回的是异域风物与四海情谊。郑和在远航途中病逝于古里,王景弘强忍悲痛,独自扛起重任,指挥船队,圆满完成第八次远航,平安归来。
他用半生,闯过了万里鲸波;用一生,完成了家国使命。
如今,香寮依旧安静。故居老树枝叶年年新发,像是在等远行的人归来。夏夜,老人们坐在榕树下,摇着蒲扇,给孩子讲那段往事:讲一个山里娃,怎样走出群山,怎样驾着大船,漂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分量,句句有荣光。
站在香山桥头,山风拂面,我忽然明白:
山再高,挡不住心向远方的人;路再远,拦不住脚步坚定的人。
闽西的山,给了王景弘一身骨气;远方的海,成就了他一世英名。
他从烟树古村出发,把闽西人的坚韧、沉稳与胸怀,写在了浩浩荡荡的历史长卷上。
二、宁洋溪山:两度踏霜而来,只为这片山水动心
离开香寮,向南而行,便走进了宁洋的旧时光。
山还是那样的山,层层叠叠,如浪如涛;水还是那样的水,清清浅浅,如歌如诉。三百多年前,有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穿着布衣,拄着竹杖,两度翻越千山万岭,来到这里。他就是明代最伟大的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
崇祯元年,他第一次踏入宁洋。崇祯三年,他又一次重来。
一生游遍名山大川的人,为何对这片偏远山水,如此念念不忘?
我沿着马山岭古道往上走。石板被岁月踩得光滑,青苔长在石缝里,古木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漏下来,一地碎金。蝉声、鸟声、风声,混在一起,像大自然轻轻的吟唱。当年徐霞客,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吧。他不急,不赶,不慌,不忙,眼睛看着山,心里装着山,脚步跟着山。
登上峰顶,旭日当空,万山如洗。霞客当年写下:“时旭日将中,万峰若引镜照面。”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写尽了天地的清朗。
一山之隔,南北分流。岭北之水向北去,岭南之水向南流。天地无言,却自有格局;山水不语,却自有章法。徐霞客站在山巅,不叹功名,不叹富贵,只叹山河壮美,只叹造化神奇。他不是在游山玩水,他是在与天地对话,与山河交心。
下山到宁洋溪,溪水清澈见底,卵石静卧,游鱼来去。他乘一叶小舟,顺流而下。溪身忽宽忽窄,水流忽缓忽急。平缓处,波平如镜,山影、云影、树影,一齐落在水里,安静得让人不忍出声;湍急处,水花飞溅,声如碎玉,船行其上,心也跟着轻轻起伏。
他细细观察,认真记录,写下“程愈迫,则流愈急”。短短几字,是实地行走的真知,是山水给予的启示。
他两度来宁洋,不是路过,是心有所系;不是猎奇,是情有所钟。
在这片远离尘嚣的溪山里,他放下了世俗的疲惫,找回了内心的安宁。山懂他,水懂他,风懂他,云也懂他。
如今,古渡仍在,溪声依旧。我伸手捧起一捧溪水,冰凉、清澈、入心。那一刻,我仿佛也读懂了徐霞客:
真正爱山水的人,心是干净的;真正懂山水的人,心是安静的。
宁洋的山,因他的脚步而更有灵气;宁洋的水,因他的笔墨而更有文气。
他用两度行走,告诉后人:世间最美的风景,不在远处,而在心上。
三、南洋茶乡:一片小小茶叶,走出人类非遗传奇
再往东南走,一缕茶香,轻轻柔柔,漫过山岗,漫过村庄,漫进人的肺腑。
这里是南洋镇,漳平水仙茶的故乡,一座被茶香包裹的小镇,一片养育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土地。
闽西的山,在这里一层叠一层,像铺展开的绿绸;闽西的水,在这里一圈绕一圈,像系在山间的玉带。云多,雾多,露多,雨多,土肥,气润,天时地利,一齐成全了一株株茶树。
清晨,雾还没散,茶园里就有了人影。茶农背着竹篓,弯腰,抬手,指尖轻轻一捻,一片鲜嫩的茶青就落进篓里。动作轻,怕碰伤了芽;眼神柔,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他们一辈子守着山,守着水,守着茶园,守着一门老手艺,不张扬,不抱怨,不浮躁。
漳平水仙茶的好,不只在山水,更在人心,在手上,在一代代不肯丢掉的老工艺。
采青、晒青、晾青、摇青、杀青、揉捻、木模压制定型、纸包文火烘焙,八道工序,一道都不能少,一道都不能错。
晒青,看太阳,看风色,看茶叶的精气神;
摇青,轻摇、慢摇、反复摇,让茶叶慢慢醒,慢慢香;
木模压制,是水仙茶独有的模样,方方正正,像茶农方正的心;
最熬人的是烘焙。纸包好的茶饼,放在文火上慢慢烘。火不能大,大了就焦;火不能小,小了不透。老茶农守在炉边,一坐就是大半天,翻一翻,闻一闻,看一看,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手上全是老茧,心里全是虔诚。
一杯茶泡开,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清雅如兰,入口醇厚,回味甘甜。喝一口,有山的清气,有水的润气,有阳光的暖气,有人心的静气。
小小一片叶,从茶园到茶杯,走过百年时光,走过千万双手,终于走出深山,走出福建,走出中国,走进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殿堂。
南洋人没有因此张扬。他们依旧种茶、采茶、制茶,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旧邻里相帮、守望相助。茶香飘得再远,他们的心,依旧守在这片土里,守在这片水里。
一片茶叶,藏着人间烟火;
一缕茶香,载着百年匠心。
这,就是南洋,这就是闽西最动人的人间。
四、行走山水间:山有魂,水有脉,人有根
行走闽西山水,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
我在香寮,遇见了王景弘——一个从深山走向大海的人,让我懂得:人可以出身平凡,但不可胸无大志;路可以坎坷曲折,但不可中途放弃。山再高,高不过人的志气;海再阔,阔不过人的胸怀。
我在宁洋,遇见了徐霞客——一个两度为山水而来的人,让我懂得:真正的快乐,不在名利,不在富贵,而在内心的清澈,在对天地的敬畏,在对美好的执着追求。
我在南洋,遇见了一代代守茶人——一群把一片叶子做到极致的人,让我懂得:伟大,不一定惊天动地;坚守,也可以默默无闻。一生做好一件事,就是人间最了不起的修行。
闽西的山,沉默,却有脊梁;
闽西的水,温柔,却有方向;
闽西的人,朴实,却有风骨。
历史没有忘记那些远行的人,
山水没有忘记那些痴情的人,
岁月没有忘记那些坚守的人。
我依旧常常行走在这片土地上。
走古村,走古道,走溪畔,走茶园。
风从耳边过,水从脚下流,茶香从鼻尖绕。
山水依旧,文脉不息,乡愁不老。
原来,最好的散文,不在书里,而在路上;
最美的人生,不在远方,而在心上。
行走闽西山水间,
我看见山,看见水,看见历史,看见人间,
也看见,一个最真实、最深情、永不褪色的——
故乡。
卢如昌作者简介
卢如昌,笔名九仙峰人、夏荷,1965年6月出生于福建省漳平市,中共党员,大学学历。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褔建作家协会会员,九龙江文学院院长。曾长期在漳平市政府及政协系统任职,作为多领域文学协会会员,著有纪实文学《狂飙》、诗集《心泉诗韵》《心香一瓣》、散文集《心灵故园》等作品,发表文学作品超千篇(首),并获多项文学奖30多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