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丑年岁末,鲁小梅,回到她离别十余年的故土。这个叫熨斗沟的地方,是秦巴山区极偏僻的穷困落后的小山沟,地图上找不到它,一般人也不知道它,然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祖祖辈辈五百余年了。据说在这里定土而居,是从明代开始的,年月已无法可考。这几十户人家数百年的生活史,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究竟曾留下什么痕迹?长埋在这山沟地下的枯骨,也一代一代地化为乌有,哪里会做出回答?小梅回忆往昔,不禁有点惆怅。她这次正当农历腊月二十的时候要回老家探望,本来是没有必要的,儿女们都难以理解,甚至还对妈妈此举有所责备。小梅不愿对儿女们做解释,因为她自己解说不清她的行动。她大概是处于怀旧吧,也许是想看看曾和她有过几十年恩恩怨怨的邻居们,现在又是怎样的生活着。这些她实在说不清。
她刚下汽车,就走进一条青布带似的挤在山沟之中的小溪。溪两边是青白相间的砂石,开头,山就压在头顶上。带着几片黄片的木栎树枝条拥拥挤挤地挂在天空,落日给它们涂上一层金红。走了四五里,就来到座落在慰斗似的山坪之中的小村庄,这就是小梅的老家。
她踏进进村庄,第一个见到的是在路边放牛的吕增生老汉。吕老汉见到小梅,那干瘦的核桃似的脸上露出微笑:“哎,你回来了……”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可能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只半张着嘴巴,露出黑黄的几根即将掉下来的牙齿。
小梅的记忆里,吕老汉算是熨斗沟的好人。他平时似乎与别人没有什么关系。天刚明,他就赶牛上山,或到有水草的河边。中午回家吃了饭,便又和牛一道出门,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很少说话,也很少和别人交往。夏夜人在,人们在槐树下口谝闲传听的时候,他虽然很少插话,但总是坐在一旁的石墩上,静静地若无其事地凑热闹。别人说什么?他似听非听的,近视着树顶上空的繁星。这个平时若无其事的和善良的老汉,如果发生什么反常的事情,它便像一头倔强的牛发起怒来。
有一个夜晚,出纳员唐生才偷偷的蹲在小梅窗外生产队的麦垛旁边搓揉麦穗。揉搓一会儿,便用衣兜兜回家里,又出来继续揉搓。吕老汉听到门外窸窣的声音,便从门缝里向外察视。借着皎洁的月光,他发现是唐生才偷生产队的麦子,便一夜没睡,定睛监视。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启明星还在东边山顶上闪烁。支书李甲银便在鲁小梅窗外大吼大叫:“鲁小梅,你们全家人都是生产队养活的,队上的麦子在你窗外,让人偷了,你为啥不管?”“贼偷麦子,也没给我打招呼,我怎么知道?”小梅也不示弱地在屋里反击。“你不知道,就是你偷的!”李甲银狂跳起来,怒吼起来,像一头老鹰伸出利爪要吃掉小鸡似的。 这时候,跟在牛屁股后面的吕老汉也大吼起来:“你们吵个屁,顶屁用,也不睁眼看一看这路上的麦粒蚂蚁牵线似的,到底跑到谁家去了?这明摆着的贼娃子,为啥不管?不抓?还在那里吵嘴,这不是明白装糊涂?”唐生才偷队上的麦子,本是李甲银暗地指使的,想让鲁小梅起来看望,便趁机大喊捉贼,这就可以把小梅当贼抓起来,谁料鲁小梅并未起来看望。吕老汉业已知道是唐生才干的,李甲银便向皮球泄了气,故意到处张望一番,“哈哈,还是咱吕老心细,一定要追查!我不信就抓不住贼娃子。”说完就他拉着脑袋走了。这事过后,烟消云散,虽然大家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是谁也不去追问。熨斗沟的人们有这样一种习惯,凡是队干部做了什么坏事?大家都不说,只是暗地里跟着学,你偷我也偷,大家都争着偷,谁偷的多,谁的本事就大,大家免不了会生起一种羡慕之心。
然而,熨斗钩有些人却例外,像吕老汉就是如此,他每逢干部们偷东西,总是硬着脖子,昂着头,气愤地嚷道:“养的尽是贼娃子,生产队咋能搞好?”吕老汉说的,社员们都知道,但是大家都深深懂得:在这”贼风嚣张的时候,说说骂骂,根本顶不了什么事,反而会招来祸患,不如跟着干部们一起去偷,反正这生产队,已是拖出南门的死娃子,无望了。熨斗沟笼罩着一层云雾,把什么正气、真理,原则,统统淹没了。
小梅忆起过去这一切,又自慰地想到“这已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大概都改变了。”她想从吕老汉的身上找到答案,只见他依然穿着破旧的黑棉袄,系着深蓝色的腰带,穿着宽而短的单裤,像灯笼似的罩在两根枯柴棒上;只是脚上变了,葛麻草鞋不见了,换上了胶底旧布鞋。他那干枯的核桃似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点红光。小梅心里似乎得到了一丝的安慰。
“吕伯,你身体还健旺吧?”她亲切的问候,“劳你操心,还算好,没啥大病。”吕老汉,那张着的嘴找到了要说的话,便闭上了。“老侯还好吗?”小梅提起老侯,吕老汉声音有点哽咽“她,唉唉,她死了。”
老侯不是吕老汉家里的人,小梅,为什么当着吕老汉的面,问起老侯来呢?原来老侯是吕老汉的相好,他们虽然没办结婚证,但熨斗沟人们的心目中,早已默认他们是夫妻了,这是不公开的公开。
吕老汉起初因为和老伴不和,只身来到熨斗沟落户,和寡妇老侯混在一起。后来老侯嫁给了何文元,但暗地里和吕老汉照旧往来。据说何文元要娶老侯时,曾经答应了吕老汉提出的条件,允许他们照旧做露水夫妻。结婚后何文元,虽然对此不满,常常对着老侯发脾气,但他不曾采取什么强硬的制止手段。生活的苦难,似乎使他无心思去顾及男女事情。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填饱肚子。在求生中挣扎,其他一切就淡化了。别人都说,他的孩子狗娃是吕老汉的儿子。他似乎默认,但照样疼爱他。
后来,何文元得了重病,睡在床上大吼大叫,要喝水。老侯却不理睬,照旧做她的家务活,听任他吼叫去。他快断气时,下使劲才把老侯叫来身边。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死了,你和狗娃……,狗娃……,没人……,养活……,多可怜啊,生……,生产队……,还存……,存十……五块钱,没舍得用……,你去取回五元……,五元,买点火纸,在再买几盒纸烟,招待八仙,剩……,剩下的……,给,给狗娃,缝……缝衣服。“服”字刚说完,他就闭了眼,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勉强睁开眼,又把这些话向老侯重述了一遍。就这样重述两次,他才不得已的死去了。
何文元断气了,老侯就去出纳员唐生才家索取那笔遗嘱中的存款。唐生才大骂道:“你穷疯了,乱讹人!何文元几时在生产队里存过款?你们还欠生产队的呢?要存款,你拿条子来?空口讹人,也不怕犯罪?”
老侯在何文元生前,对家庭外部事务一概不过问。她家在生产队是存是欠,她一概不知。他听唐生才说要条子,但何文元并没说有什么存款的条子。她于是感到无力争执,便将干裂的嘴唇张了又张,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低着头走了。火红的眼睛流着泪。
社员存款,唐生才是从来不打条子的,只凭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清的那个小本本。他知道老侯什么也不懂,何文元一死,这15元便是他的了,便问老侯要条子,把她吓跑了。
何文元死后,老侯和吕老汉照样是露水夫妻,所不同的是吕老汉的被褥干脆都放在老侯的土炕上了。小梅对吕老汉和老侯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是很反感的,但她仍然认为吕老汉是好人。因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在熨斗沟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如果把这种性乱的行为,也作为好人坏人的区分标准,那熨斗沟可以说全是坏人了。在这文化落后的穷山沟中,道德观念与都市有很大的不同,这里更多的是原始的属性,传统的道德观念则较为淡漠淡薄。
对于何文元,小梅尤为同情,他一生不幸,怪可怜的。十八岁时,为了逃避拉壮丁,他从板岩逃到熨斗沟,给一家财主当长工,整整12年。他的青春才换得一石包谷。解放了,他分得了一间瓦房,一亩地,早出晚归,勤劳节俭,家里略有结余,便产生了要成家的念头。直到公元一九八五年,大跃进的年月,他才取下老侯。说来也很奇怪,自他取下老侯之后,生活便一天天穷困。人们都说老侯是扫把星,走到哪家哪家败?她18岁嫁给一个哑巴。婚后三年,他便在山上摔死了。后来她又嫁给一个姓余的鳏寡孤独老人。他比老侯大24岁,是在战火纷飞,哀鸿遍野的一九四七年,从邻县逃荒来到熨斗沟落户的。他很疼爱老侯,常常亲热地把她唤作“候妹”。然而,这亲热地称呼还不到五年,老余便因病无钱医治死去了。苦难的生活,可以使人心地善良,也可以使人冷若铁石,老侯大概属于后一种吧,因此,他对可怜的何文元一点儿也不同情。
何文元娶下老侯之后,生活一天天穷困下去,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也无从知晓。因为熨斗沟的人们,自一九五八年举起三面红旗之后,全都是被穷神缠磨着,谁又能说得清熨斗沟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扫帚星呢?
何文元的勤劳不减当年,鸡叫头遍就和其他社员一样,下地抬土,挖石头,冷风瑟瑟,冻得他直不起腰。一歇工,他就搂着地边的野火堆,舍不得离开。它的破烂棉袄烂鱼网似的挂在身上,下身又是单裤,哪里抵挡得住风寒?上工了,他磨磨蹭蹭舍不得离开火堆。李甲银便老公鸡似的大叫起来:“何文元叫你修水利,还是叫你来搂火炉?你懒得像条黄鳝,还能挖掉穷根吗?”
那时,李甲银是大队长,还不是支书。但是何文元不管他当什么官,都不害怕他。因此他当即反驳道:“哼,挖穷根,有你这个好队长,一天工分5分钱,怎么挖不掉穷根?”何文元笑嘻嘻的,慢吞吞的走向工地。李甲银像头激怒的野狗狂吠起来,什么反对大跃进啦,老落后啦,给三面红旗抹黑啦,骂了大半天,何文元似乎没听见。他懒洋洋地抬着大笼的土,蹒跚地走在乱石堆中,一摇一晃的,笑嘻嘻的。李甲银像漏了气的皮球,越骂越没劲儿。
有一次,鲁小梅和何文元一起修水利,当他挨了李甲银的骂后,小梅对他说:“你为啥老挨骂?就是因为穿地太单薄了,腰都冻弯了,哪有力气劳动?不如买点布缝套棉衣穿上。”何文元哀痛地答道:“你说的也是真的,好我鲁姐哟,我只有5块钱,我穿了,老侯和孩子就没啥穿了。”于是小梅便借他钱,又利用上工的休息时间,替他家三口人都缝了棉衣。何文元穿起新棉衣,腰直起来了,在工地上也不再恋火堆了。当然也少挨李甲银的骂了。他见人就说:“鲁姐真是好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话如果被李甲银听到,便要大骂何文元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当然何文元也总是笑嘻嘻的走开了。他从李甲银当了大队长之后,天天都在穷困与凌辱之中过生活,受屈挨骂已使他成了习惯。他对于李甲银的辱骂,高兴了就回几句,不高兴了,就似乎没听见。他不怕,也不气愤,就像蚂蚁趴在脚背上,全当没那回事。有时李甲银骂何文元,他便扯起喉咙喊山歌:“我说哟……,你这个老臊情……,儿子骂来哟,……,你不是人……”李甲银只好望着他白瞪眼。然而他对于鲁小梅的帮助,则是当做没齿难忘的大事,不管李甲银怎么责骂,他一遇到时机,总要念叨几句。每当李甲银辱骂鲁小梅的时候,他总是愤愤不平,有时候还要当面说几句风凉话,刺他一刺。这大概就是李甲银憎恨他的主要原因。
何文元在穷困与凌辱中,未曾失去理想。他希望狗娃好好念书,将来能成个大气候,当个什么官。然而,狗娃却偏偏不喜欢念书,他时常跟吕老汉上山放牛、拾柴。上了三年级,只能认得二三十个字。半年里到学校去,不过二三十天。小学的老师似乎都不太喜欢当老师,他星期六中午就回家去了,星期一中午才来。上课时,他常常让学生自己念书,做作业,他则到附近农家串门,或者给家里换菜秧什么的,准备星期六回家,要带的什物。李甲银常常当着学生的面骂老师,甚至大声吼叫,要他们滚蛋!因此,这学校的老师大都是半年一换,谁都不愿意来。学校常常因为没老师关了门。何文元因见学校不景气,狗娃又不喜欢读书,常常边骂边流泪,哀叹自家祖坟没风脉,没有改变代代当睁眼瞎的运气。然而,这究竟怪谁呢?何文元不知道,熨斗沟的人们都不知道。他们相信的是命运,从来想不到这是什么人的过错。从解放到鲁小梅这次回家,整整39年了,熨斗沟40余户人家,150余人口中,只有一个中专代培生,三个中学毕业生,文盲占60%以上,现在合肥园的尸骨还沉睡在对面山坡上,他看看狗娃这个睁眼瞎,天天跟在牛屁股后面,从他坟前经过,又有何感想呢?那些唱者为人民服务高调的人,在这很不光彩的现实面前,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往事如烟,小梅顺着吕老汉手指望去,只见何文元坟上枯草蓬蓬,没有人给他坟前植树,更无人为他树碑勒石。 只有几丝夕阳的余晖,几片栎树的黄叶,略带几分生气。狗娃在何文元死后并不悲痛,现在可能早已把何文元忘却了。他屈辱、贫穷、善良、抗争、希望的一生,都融入夕阳野草之中。一个圆脑袋,厚嘴唇,低鼻梁,细眯眼,满面尘垢与微笑的面影又浮现在小梅面前。
人生,野草,夕阳,落叶……
鲁小梅别过吕老汉,向她的旧宅--柳家大院走去。通过王大汉的家门,大汉的老婆正持着一个烂瓦盆,站在猪圈边喂猪。她细细地望了小梅,才哟了一声:“鲁表嫂,是你啊!到底把你盼回来了!也老了。稀客,稀客。”她把小梅邀进屋里。小梅进了屋,满地是枸叶、鸡粪,墙角堆放着包谷棒,没有可坐的地方。大汉老婆从屋檐下拿来一个三条腿的木板凳。王大汉也弯腰,从灶房走出来。他凸起的头顶像山梁奔向额头,又延续而形成高高的鼻梁,黄色的眼睛,眼珠暗淡无光,嘴角紧缩着,显露出苦难的折磨。“鲁表嫂,你到底回来了。你走后呀,我们整天都在思念,好人,好人呀!现在好人真难得!熨斗沟百余个老老少少,好人有几个?我不是你提携,这把老骨头早就化成灰了。”他说完话,静静地站着,弯着腰,嘴角逐渐露出了微笑。
“你过谦了,我那时得到你两口子的帮助更多了。七六年那次斗争会,若不是老表敢说直话,我就会被李甲银打成‘反革命’啦。”
小梅说道七六年的斗争会,大汉的老婆直摆头:“呀,那一次可让鲁表嫂受屈了。他们把你说得像黄世仁一样。石双印一跳几尺高,指着你的眼窝骂,说你晚上对儿子们说,要把穷人都杀光,说你用针戳毛主席像的眼窝,又说你拉拢张国强、李喜生要组织啥子反革命团啦。当时呀,我都吓得腿直颤。你的脸呀,也气的发青。从那时起,你得了精神病_现在也不知道好了没有?那一群小毛猴,还一个劲儿的乱喊:‘揪出鲁小梅!保卫毛主席!’小梅是反革命吗?我那时简直不敢想。李甲银头天晚上,把大汉叫去,左说右说,要他证明你说过反动话。他又去吴桂秀家,要她证明你用针戳毛主席像。还好,正在节骨眼时,吴桂秀说,她没有看见过。老王也站起来,懒儿八道地说:‘李支书要我作证明,我没听到过,证不了这个明!’李甲银、石双印一伙都冒了气,啥话也没的说了。害人如害己,李甲银现在落了个啥下场?儿子想发财,投机倒把,让公家罚了几千块,李甲银搜刮了一辈子的钱,都填进了黑窟窿。现在吃早上,没上午,挑个担子到处收破烂,也混不了日光。支书也给下了,再不能奋武扬威了。”
“真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呀,一点不差。”王大汉也点点头,笑起来。他吐了口浓烟,又接着说:“前几天我们正在吃饭,李甲银跑来说,儿子出门鬼混去了。儿媳妇回娘家,锁了门不让他吃饭,骂他老不要脸。我见他饿的蔫长气短的,给他舀了碗糊汤。我劝他说,人呀要有个前后眼,得意时不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当支书今天骂这个,明天骂那个。人家都骂你是老公鸡见人就啄。现在呢,支书下来了,落了个啥下场?你猜他怎样的说?他说:‘老王呀你不懂得,我是共产党员,党号召搞阶级斗争嘛,我不那样,哪里配得上一个共产党员?把支书下了,这是那忘恩负义的石双印整我的筋。他是我提拔入的党,又当了公社供销社主任,反而告我指使我儿子搞投机倒把。党号召搞活经济嘛,我是共产党员嘛,怎么能不带头?我儿子是正儿八经地做生意,哪里是投机倒把?人家硬要说是投机倒把,我能说什么?党号召什么,我就干什么,反而落了这个下场!唉,唉,死了也是个屈死鬼。’我当下就对他没客气,我说:李支书,你的那张嘴,真会把黑的变白,把臭的变香。胡继贵一家呢,也快饿死了,你一点也不管,等他们逃荒回来,你说是私自外逃,无法无天,是黑人黑户,不准进家门,逼得他一家人寒冬腊月,住在石洞里。胡继贵,该是老贫农吧?你对他这样的狠毒!何文元也是老贫农吧?你多次开会批判他,还罚他跪瓦碴,让小孩向他脸上唾。老长工张玉文多可怜,病在床上不能动,你诱使他老婆何玉婵抛开他跟你过,活活把张玉文气死,这就是你搞的阶级斗争?谁不服从你啊,你就斗谁?鲁小梅不愿和你家结亲,你就千方百计地整人家。再想想你扶的,提的是些啥东西?时国粹是有名的破鞋,你提她入党,当妇女队长,唐生才是贼娃子,你提他当出纳,陈廷富是大流氓,熨斗沟40以下的妇女,哪个不受她的糟蹋?连70多岁的杜月莲都被他玷污了,你却提他当队长,你还是全县树立的学大寨先进人物,先进个大鸡巴!你说你儿子是正儿八经的做生意,为啥把野豌豆根当棉薯卖?把宝成烟装在金丝猴盒子里骗人。为啥冒充是县百货公司的推销员?到处订合同骗钱,你哪有共产党员的气味?你说你死了也是屈死鬼,政府哪一点冤屈了你?现在还让你披着共产党员的皮实在太不应该!我把他说的哑口无言灰溜溜的跑了,哈哈。”
“现在,熨斗沟好些了,我们不受人家欺负了,也自由得多了,吃的也不太缺,就是一宗不好,缺钱花,物价越涨越厉害,我们的烂棉袄,穿了十多年,现在还没钱换新的。”大汉老婆说着,给小梅拿来一个,“尝尝新。你们白米细面吃惯了,到老家来了,还得吃苞谷。”
“苞谷,也是好的,过去在斗沟连苞谷也没的吃的。”小梅接过苞谷棒,又接着问道:“现在到处都搞副业,你们怎不多喂猪,喂鸡、兔?”
“也难呀,过去喂猪靠构叶,现在构树都勒死光了,光野草,猪难肥呀!喂禽兽,总得有点粮食。我们收的粮勉强够吃,哪有喂禽兽的?”大汉老婆说着便“尸哟尸哟”地吆喝了几声,把屋里几只正在吃苞谷的鸡,赶了出去。“就这四五只也没啥喂,整天在屋里乱噪,到处是鸡粪,脏的见不得人。不喂吧,盐钱,洋烟火钱都没都没得。”
“兔还好喂,但是卖不出去,也卖不上价。上半年老田家喂了十来只兔,担到县城,没人过问。有人过问,只给一块钱一只,一斤只两角来钱,有啥卖头?老田只得又担回家。现在还放在家里,没法处置。”大汉说完话便低下头叹气。
“村上干部该会帮助大家想想办法吧?”小梅问。
“想个屁办法!赵福寿开始当村长,还想干点好事,准备办猪场,鸡场,木耳场,木器厂,后来听人说当干部都是先红后黑,出头的椽子先烂,便缩起脖子只顾自家发财了。熨斗沟找不下一个好干部!”大汉这时越说越气愤了,他不由自主地吐了口唾沫。
这时,一阵晚风吹来,鲁小梅才感到寒冷了,大汉要小梅到屋里围火炉。小梅站起来,准备辞别大汉夫妇,去收拾她的住屋,屋外走来了吴桂秀。她一进屋,就亲切的拉着小梅的手:“我们天天盼,月月盼,心想你,你总该回来望望,还能把我们都给忘光了?”
“一样哟,往日的事,你们的好处,我哪一天能忘记?”小梅望望吴桂秀灰白的头发,黄瘦的面颊,哀怨而善良的眼睛,往事历历在目。
十三年前一个风雪的夜晚,吴桂秀流着泪来到小梅家,她说女儿常英硬要嫁给唐生富,不管怎么劝说,也不听从。“我苦了半辈子,才把她拉扯大,现在鬼迷了心窍,要往火坑里跳,怎么得了哟?”吴桂秀边诉说,边哭泣,想让小梅给她出个主意。小梅,听说常英要嫁给唐生富,对吴桂秀的苦命十分同情。唐生富同他哥唐生财一样,也是熨斗沟出名的流氓,赌博,盗窃,嫖女人,酗酒,什么坏事都干。他用财物引诱,让常英上了钩。他骗常英说,他家存有余粮几十石,存钱几千元,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他开着生产队的拖拉机,常常带着常英逛县城,上馆子。这一下就把山沟里穷姑娘的心买动了,不管妈妈怎么劝阻,死活都要嫁给唐生富。美桂秀把常英养大成人,的确不易,她是从湖北郧西逃荒到熨斗沟的。她丈夫李成宏是个极老实而无能的人,不管谁怎么欺负他,老是默默忍受。生产队分粮,他家的人口和劳动日同唐生才一样,但每次唐家的比他家总是多分数十斤。吴桂秀叫他去问会计,他说:“问啥呢?我也不懂,还不是白问?”他老是伸长细瘦的脖子,张这两只胳膊,摇着头,无可奈何的回答。吴桂秀自己去问会计,会计说:“情况不同,分粮就不同。你们上次分的多,这次就分的少。问啥呢?谁把你的粮食贪污了?”“我上次分54斤,唐生才85斤,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说我上次多分了?”陈根生会计把账本子一摔:“哼,你说给你分的少?你来分,我不管了!”说着就发气走了。众人都说吴桂秀多嘴,让大家等了半夜还不能分到粮,没有人敢说一句公道话。吴桂秀只得低头去给陈根生赔礼道歉。从此,她分的口粮更少了,她再也不敢去质问了,只得把怨气和眼泪都积在肚里。
熨斗沟的老好人越来越穷,干部和坏人越来越富。队长、会计一伙人,掌管全队生杀欲夺的大权,把熨斗沟一百余人的生命攥在他们的手心里。
陈成宏实际上并不长于忍受,不公平的现实,气得他得了肝病,无钱医治,便愤愤地死去,沉睡于地下。吴桂秀说,她常常在半夜里听到李成宏的哭泣,这大概是真的吧!物质不灭的啊,怨气会自己消散吗?
他死的时候,李长英才12岁。吴桂秀无法生活,便把流落在湖北郧西的儿子李虎元叫来熨斗沟,想靠儿子养活这把老骨头。然而,李虎元整天出外卖工,只能混碗饭吃,分文拿不回家里来,全家人的生活还得靠吴桂秀自己维持。在苦难中,好不容易把女儿养大,现在她竟要跳入火坑,怎不使她伤心?
小梅听了吴桂秀的哭诉,便去劝说常英。常英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给唐生富一家人。唐木匠说:“常英呀,你要认清鲁小梅的本质,那个坏蛋专门破坏别人的好事,你去把她痛骂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干涉别人的婚姻自由!”李常英便去指着小梅的眼睛大骂:“鲁小梅,你这个害人精,扯是弄非,我跟唐生富,你看了眼红,你不要我跟,你去跟!”骂着就和鲁小梅厮打起来。吴桂秀见女儿这般无礼,便骂着拉劝,越劝常英越撕拉得厉害。小梅说:“吴姐,你不要管,看她能把我吃了?”常英一头向小梅撞来,小梅抓住她的头发,趁势压倒在地,捣蒜似地捶打了一顿。常英爬起来悄悄溜走了,再也不敢哭骂了。后来唐生富要常英去公社告状,吴桂秀吓她说:“鲁小梅不是你好惹的?你去告她,她准会宰了你!”常英因此没敢去。后来她终于嫁给了唐兄富,整日挨打受骂,后悔已迟了。唐生富不准她回娘家,更不准她给娘家一针一线。吴桂秀的儿子李虎元已不知去向。她孤苦伶仃引着小孙子度日,好不凄凉。在人生道路上她已走了七二年,还未走到尽头。她天天仰望苍天求救,苍天并不理睬。苍天哪里是什么救世主?它玩弄的全是骗局!
现在,她见到了和她曾经共过患难的小梅,又高兴,又悲酸,她拉着小梅到她家里去,想诉说这十余年的悲苦,来减轻她灵魂上的折磨。
星空闪亮,明月从山崖子爬出来,对面的松树林洒满清辉,星星点点的积雪像兔子似的蹲在树林中。“熨斗沟还是这样的景色,和十余年前一样,但是人变了,许多人在苦难中死去,许多小孩长成了大人,真是物在人非啊!”小梅不见感叹起来。
走进一丈见方的旧屋,吴桂秀拉着鲁小梅的手坐在炕沿边。他打开破烂的小木箱,抓了一把核桃,亲热的让小梅吃。
“你今年的核桃结的还好吧?”小梅问。
(七)
他们正谈的热火,隔壁石双印的母亲,张大个子来了,熊世方老汉也来了。张大个子说:“我听说话的声音像是鲁妹,果真是的。十多年了,还没老,头发还这么黑亮!”熊老汉也笑道:“跟以前一模一样。吃得好,休养得也好,人就不显老。我比鲁表嫂才大十五岁,就老得走不动路了。”
“都成老太婆了,你们还说年轻,张姐还是这样的尖猴,只会奉承人”小梅边让座边说。
“鲁表嫂好像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过去我们一有病,表嫂就把药送来。表嫂的家就像是我们这一伙穷光蛋的医院,一有病就来求药。”熊老汉翘着胡子,笑着没牙的嘴,真诚的赞颂着。他说的话并不是有意奉承,而是出自内心。
这老汉只有一个柳拐腿的儿子,已经30多岁了,还不到4尺高,劳动还不如一个妇女。熊老汉则整年有病很少起床,有时即使病轻了,他也懒得起来。他对于人生事态,抱着十分消极的态度,即使饿得一天没吃饭,肚子成了一张皮,他仍然睡在炕上不起来。
他常对人说,阎罗王是他的好朋友,叫他商量事情,他偷看了生死簿,知道谁能活多少岁!因此,不少人常偷偷地带着几升苞谷来向他求问年岁。他靠这种骗术获得了不少粮食和财物,然而,熊老汉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更不暗地里害人。他常说,害人如害己,害人的人死了,要在阴间受罪。
冬季里天气好了,他高兴了就爬起来,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向左邻左右邻居讲这些极高深,极神秘的学说。人们对他有些崇拜,常常给他送来一碗糊汤。他当然也就不客气的领受了。有时他病得厉害不能吃喝,无钱买药,鲁小梅常常给她送些药来,因此,他对小梅总是念念不忘。
“熊老汉的话不错!鲁妹的确像是观世音菩萨下凡。有一次我和小梅、陈秀莲到大寨打猪草,一脚踏空架在树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眼看没命了。急得我啊,大喊大叫,陈秀兰想拉我上来,不能近身,幸亏鲁妹攀着树枝,才把我拉上来。我一直忘不这救命大恩。”大个子慢悠悠的说着,似乎这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与她毫无关系。
“陈秀兰和我年岁差不多,却已去世十多年了。我还记得,她每次请我给他在外地劳改的丈夫写信时,总是要端一碗长面条,碗底下埋着大块的肥肉,她是那样厚道,别人稍有一点好处,总是要加倍报答。她认为,写一封家信,这是极大的事情,必须像敬神那样的酬谢代笔人,她也是一个极好的人!好人总是不长寿的!”小梅深情地怀念起陈秀兰。
“你们说‘好人不长寿,祸害几千年’那也不一定。唐生运、程庭富、王昌福,这些都是熨斗沟的恶棍,还不是一个个都惨死滚蛋了?”大个子为了取得小梅的好感,特意把这些好消息告诉给她。
程庭福把女人糟蹋多了,遭了孽,得了梗死病,活活地饿死了。王昌富给人整了一辈子的筋,死的时候哼了七天七夜,沾不得半点水。唐生运是个活土匪,张口就骂,动手就打,红的像辣子,却碰到了李长生这个恶老虎,把他推下水淹死了。死了三天,尸首都烂臭了,人们都不愿下水去捞。他老子唐木匠给人磕头,才请人捞上来”吴桂秀兴高采烈地叙述着。
(八)
鲁小梅心头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像一缕青烟向天空消散。她喜爱的,憎恨的,逐渐同归于一,化为乌有。
然而她一看到眼前的张大个子,心中的仇恨便又鲜明的升起。张大个子同陈秀兰、吴桂秀等人相比,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物。她对任何人都是从利用出发,是不讲什么仁爱的,对于别人的好处,她从来是不在内心里感激的。鲁小梅救了她的命,又在她儿子媳妇难产关头,使她顺利生下了孩子,但是事情过后,她照样背地里说鲁小梅的坏话,还唆使她的儿子石双印诬赖小梅说反动话,常和李甲银一起密谋,千方百计的把小梅打成反革命。这人嘴甜心苦,是熨斗沟最阴险毒辣的人物。她常常当小梅面把什么知心话都掏出来,引出小梅心里的隐私,然后告诉给支书李甲银小梅过去曾吃了大个子的许多苦头,后来才认识‘庐山真面目’。现在她见到眼前的大个子,又是那样笑眯眯的骗人,便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那些害人的妖精,一个个都得不到好死!不过,老天爷为什么对好人也那样寡情少义呢?这总使我想不通。像陈秀兰这样的好人,却让她得病死了,丈夫,儿子都回了老家,只有她一人睡在熨斗沟地下孤苦伶仃的。”小梅说着,眼睛湿润了,眼前浮现出一个阴郁的大眼睛,这个高鼻梁,厚嘴唇,高个子,有点咬舌的女人,过去不论做什么,总是和小梅在一起。现在她却早已长眠地下了。
“这沟里的人,不管是恶是善,一层一层的走了,又一层一层的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了。我们这一辈的,眼下已不多了,再过几年,恐怕都走光了!”大个子边解潮边感触似地说。 她们谈着往事,越说越多,像纺线似的,越拉越长,一直谈到三更过后。小梅家里长期无人居住,尘封丝绕,当晚便在吴秀兰家住宿。
第二天,鲁小梅打扫了房屋又去中山寺、椿树沟、松林沟、碾子沟瓦窑沟,这些昼思夜想的旧地,一一重游,并在瓦窑沟祭扫了母亲的坟茔。回忆起她十年前在这里劳动、生活的情景,便感到依恋不舍。她住了三天,才辞别熨斗沟和它养育的人们,回到儿女们的住地,准备迎接新年。她似乎又步入另一个世界。对那刚刚爬上记忆中的陈迹旧影又淡漠了。
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再去拜访这熨斗沟了,她将和那些可怜、可亲、可恶的人们永远隔离。
听见辞旧岁的爆竹声,望望远处南边天空几缕青烟,缓缓消失在迷蒙之中。人们正处在生活之中的时候,有爱有恨,有苦有乐。然而,当这生活在眼前消逝,只保留在记忆中的时候,不论是爱与恨,苦与乐,都像是夕阳下的云烟,闪耀着光亮,引动起无限的依恋。
1988.9~1989.6.10.于商州
(全文完结,共11848字)
作者简介
刘承平,共产党员,曾是商洛学院中文系副教授,副系主任,古代汉语教师。陕西省六届人大代表,商县五届政协委员,多年被评为商洛地区优秀教师。退休前患癌手术,于1992年病故,享年66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