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赵志琦
华灯初上时,一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过雨,让首都的夜晚显得更加清丽而华艳。雨,洗亮了楼宇,冲净了街道,稀释了燥热,拂去了人们额头细密的汗珠。被雨水淋湿、浇凉了的缕缕空气,温柔地挽起了朦胧夜色的胳膊,无拘无束地飘游在大街小巷。
月朗星疏,灯火阑珊。京城一天来的热闹与喧嚣,被午夜钟表的滴答滴答声渐渐掩去。东三环线上鱼贯而行的汽车,好像一群下雨前忙着搬家的蚂蚁,边跑边瞪着惨白的目光,疑惑地扫了一眼伫立在落地窗后的陌生人,继续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地朝着望不到尽头的前方滚滚而去。
夜,已经很深了。
住院部外科大楼上的窗户,一孔接一孔地合上了疲惫不堪的眼睛。楼前花圃里的月季和人行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垂着脑袋打起了长长的哈欠。楼道里空空荡荡,偶尔从病房里传出阵阵轻微的打鼾声。惟有护士站还亮着几只孤灯,映照出几张年轻秀丽的面庞。整座医院都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我,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或许,我的瞌睡在手术台上时已经预支完了。那是我最近睡得最踏实的一次,也是我入睡速度最快的一次。当全副武装的医生将一只防毒面具似的罩子往我的嘴和鼻子上一扣,仅仅几秒钟,外科主任、医生、护士的形象统统从我眼前消失。还没来得及赞叹现代麻醉药的神奇,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上哪儿去了。
夜深人静,我悠然踱步于十楼宽敞明净的大厅内,隔着高大的玻璃幕墙,不经意地浏览着窗外扑朔迷离的霓虹灯光,水泥丛林的模糊轮廓,以及洒了一地的月亮清辉。触景最易生情。一种莫名的悲凉和浓浓的惆怅,将午夜的寂寥裁成了一把撩人愁绪的折叠扇。扇舞微风动,我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
仰望天际冷月,坐看星空浮云,“无言谁会凭栏意”?命运,有时是如此的不可捉摸。谁能预料,十天前还加班加点,在办公桌前起草文件的我,此刻却身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腰悬左右晃荡的引流袋,腕套镌刻着个人资料的“紧箍咒”,一脸蜡黄地站在首都一座名声显赫的医院大楼上,用七尺血肉之躯与闻之色变的又一个凶恶病魔苦苦搏斗?
北京城美丽的夜景让我暂时忘却了手术后的疼痛,但没能阻止我对自己多舛命运的宿命式质疑。相同的生存环境,相似的生活方式,相近的社会保障,别人一个个都是身强体壮,惟独我这人累遭大病侵扰。难道前世曾犯下过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上帝才在今生让我承受接二连三的痛苦以示惩罚?
长夜无语,月影西移。感觉告诉我,几千里以外的那所农家院舍里,这时也有一双焦虑忧伤的眼睛在凝望着头上那轮明镜似的圆月,似乎要透过桂影的遮掩探到一丝可资安慰的消息。那是母亲期盼的目光。我的病一直瞒着心细如发的母亲,我不愿意让她为我担惊受怕。可母子连心哪!她始终在揪心地牵挂着我这个最早从她身边远离的儿子。
一片薄云遮住了月亮,夜风乘机从街巷角落里溜了出来,转了几圈后,悄悄地从窗户翻身进来,调皮地掀动我那身显得十分宽大的病号服,手术吻合口附近首先感到了丝丝凉意。“回病房休息吧,别太累着了”。身后传来妻子温柔体贴的声音。我能在每次手术前有一个平和冷静的心态,术后有一个身体迅速恢复的环境,全赖妻子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这就是妻子,患难与共的妻子。
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了无睡意。原本瞌睡不多,手术后睡眠就更少。“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可是,“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医院,一个谁都不愿意多来一次的地方,来者则“不善”。然而,医院又是一个谁也不敢说我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去者则无奈。爱,无缘;恨,无由。
耳旁有一个声音悄悄告诉我,“你是一个不幸者。”是的,命运之神于我不公:六年内被三次推上手术台,平均两年挨一刀。所承受的疼痛与痛苦是别人难以想象的;做过的检查不计其数;吃过的药少说也有一小车;送给医院的医药费早已超过了我工作以来所挣薪金的总和。为我的病,亲人倍受煎熬,亲戚担惊受怕,朋友操心惦记,心中愧疚多多。
少顷,耳旁又传来另一个声音,“你是一个幸运者。”不错,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我得到了太多的关爱:妻、子不离左右,弟、妹全程伺候,亲戚全力以赴,朋友同事随叫随到,单位领导尽力襄助。我没遇到过态度生硬的护士,我没遭到过医生的呵斥和冷脸。在看病难看病贵的今天,我没因药费畸高报销比例低而影响过一次治疗。如此幸遇,夫复何求?
同室病友呼呼的熟睡声引诱了我潜藏着的浓浓睡意。但愿彩梦、甜梦、美梦都来陪伴我。只有身处轻盈飘逸的睡梦里,我才与医生护士的例行工作无关,与冷冰冰的检查仪器无关,才没有隐隐的疼痛来打扰我平静的心态。
晨曦伴着朝霞悄悄地溜进了病房,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紧接着,早起的太阳露出了羞涩的笑脸,懒洋洋地从很远很远的地平线上爬了上来。初升的太阳,开始象刚切开的一块西瓜,渐渐变得丰盈起来,慢慢成了一只熟透了的红苹果悬浮在楼顶上。华北平原早晨的太阳,全然没有青藏高原早晨太阳一露面就锋芒毕露的刺目,倒像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大娘,显得那么柔和而温润。
太阳,将新的一天慢慢掀开。
这又是充满着无限希望的一天!
作者简介:
赵志琦,男,汉族,甘肃天水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期在海南牧区基层政府机关工作,先后供职于同德县计划委员会,同德县工业交通局,同德县计划经济局,同德县政府办公室,同德县政协;历任局长、办公室主任和同德县政协副主席。爱好文学,偶有作品在报刊杂志网络平台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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