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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从抚顺市区一路向东,穿过喧闹的街巷与静默的村庄,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城市的钢筋水泥,过渡为连绵的丘陵与金黄的稻田。我要去的地方,是新宾满族自治县永陵镇的清永陵,那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清朝皇家祖陵。
说来惭愧,出发之前,我对清永陵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它是清朝皇帝的祖陵,是关外三陵之首,是世界文化遗产。至于它究竟是何模样,藏着什么故事,为何值得一个人专程跑一趟,我一概不知。但恰恰是这种一无所知,让我对这趟旅程满怀期待。因为我始终相信,最好的旅行,往往从一张白纸开始。
车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般。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尚未画完的水彩。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的风景一寸一寸后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正走向一段四百年前的时光。
到了永陵镇,已是上午十点多。从镇上到清永陵景区还有一小段路。道路两旁栽满了松树,粗壮的树干上覆满青苔,枝叶在头顶交错,搭起一座绿色的长廊。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上一口。远远地,我就望见了那座红墙。不是故宫那种辉煌灿烂的红,也不是寺庙那种庄严神秘的红,而是一种被岁月洗过的、带着沉静气质的红。那种红,不张扬,不炫耀,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我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我知道,我到了。
清永陵的入口并不气派。它没有宏大的牌坊,没有夸张的广场,甚至连一个醒目的招牌都没有。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藏在一片古松林里,像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不愿被人打扰,却又随时准备迎接有缘人。我买了票,推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了进去。
走进正红门,我首先看到的是四祖亭碑楼。碑楼不算高,但气势沉稳。黄琉璃瓦的重檐歇山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四根朱红色的柱子稳稳地撑起整座建筑,像四条坚韧的臂膀,托举着四百年的重量。碑楼内矗立着四块巨大的石碑,上面以满文和汉文双语刻写着清朝四位先祖的功绩:肇祖原皇帝、兴祖直皇帝、景祖翼皇帝、显祖宣皇帝。我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些碑文。文字已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大致的内容。那些名字,那些功绩,那些发生在白山黑水间的故事,在四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清晰可辨。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和这些石碑之间,隔着的不是四百年的时光,而只是一层薄薄的玻璃。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穿越过去,回到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四位先祖,他们是努尔哈赤的六世祖、五世祖、祖父与父亲。他们活着的时候,并不是皇帝,甚至连王都不是。他们只是这片土地上普通的女真人,在白山黑水间打猎、耕种、养马、生儿育女。可就是这些看似普通的人,用他们的坚韧与隐忍,为后来那个纵横天下的大清王朝,打下了最坚实的根基。这是清永陵最让我动容的地方。它纪念的不是帝王的辉煌,而是祖先的坚韧。它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所有的伟大,都始于平凡。所有的传奇,都源于坚持。
启运殿比我想象中要小。不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不到边的宏大,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庄重。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殿前的台阶上落满了松针,几棵古松从墙角探出枝叶,像是在守护着这座古老的殿堂。我踏上台阶,推开殿门,一股混合着檀香与老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殿内光线幽暗,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着,火苗微微跳动,像是在同四百年前的灵魂低语。殿中央供奉着四位先祖与他们皇后的神牌,每一块神牌上都刻着名字与谥号,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虔诚。
四百年前,当努尔哈赤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祖父与父亲便是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那时候的女真部落,还只是明朝边疆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被人欺负,被人轻视,被人当作野蛮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小部落,在几代人的努力下,一步步壮大,一步步崛起,最终建立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就在这座安静的、朴素的、不张扬的清永陵里。我忽然觉得,清永陵就像一棵大树的根。地面上的枝叶再繁茂,花朵再艳丽,若没有根的支撑,一切都是空的。清永陵就是清朝这棵大树的根,它不显眼,不华丽,但没有它,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神道两旁立着石像生:石虎、石马、石骆驼、石狮、石将军。它们已在这里站了四百年,身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甚至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可它们依然站着,依然保持着当年的姿态,像一群忠诚的卫士,日夜守护着地下的先祖。我在一尊石马前停下了脚步。这匹石马不大,大约只有真马的一半大小,但雕刻得极为精致。马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鬃毛与尾巴栩栩如生,甚至连马蹄上的细节都刻得一丝不苟。我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石马的身体,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触摸到了四百年的时光。
宝城是清永陵的核心,地下安葬着四位先祖与他们的皇后。城墙以青砖砌成,上面长满了青草与野花,几棵古松从城墙的缝隙中探出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我沿着宝城的外墙慢慢走了一圈,脚下的草很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秋风从远处的山上吹来,裹着松涛的声响。阳光透过古松的枝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松声、鸟鸣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在城市里,我们每天都在奔跑。赶地铁,赶工作,赶各种各样的事情。我们忙得连抬头看天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停下来想想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像陀螺一样不停地转,转着转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转。清永陵是一个让你停下来的地方。它不会催你,不会赶你,不会用任何方式打扰你。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用四百年的时光,等你来,等你坐下来,等你想一想,等你同自己的内心对话。
我在宝城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听着,想着。可我觉得,这一个小时,比我过去一个月做的所有事情都有意义。因为在这一个小时里,我找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安静,叫沉淀,叫与自己和解。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