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四月,在济南遇见辛弃疾
张 兴 源
此番去济南,是暮春时节。大明湖的碧波在阳光下翻涌着细碎的银光,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上,一漾一漾地,像无数支饱蘸浓墨的狼毫在宣纸上反复皴染。我来济南,不单是为了访泉,也不单是为了谒圣,同时还是为了一个人——一个我读了五十多年的人。
从大明湖南岸望去,稼轩祠藏在遐园西侧的一片浓荫里。那是一座三进院落,坐北朝南,占地不大,只有一千四百多平方米。据说这稼轩祠并非古建,前身是一九〇四年建成的李鸿章祠堂,一九六一年才改建为辛稼轩纪念祠。历史常常比小说更富有戏剧性:一个大人物的祠堂,成了另一个大人物的纪念馆。这中间的沧桑浮沉,恰似辛弃疾的一生——他生前遭人嫌弃,死后却让无数后人敬仰。
一
大门外,一对雌雄石狮昂首蹲踞,雌狮脚抚幼狮,雄狮脚踏绣球,神态威严而不失亲切。太湖石障景挡在门口,玲珑剔透,像一道来自天外的奇石屏风,把整个祠院遮得若隐若现。我站在大门外,仰头看见陈毅元帅题写的“辛稼轩纪念祠”匾额。
我是放羊娃出身,从来没有受过任何名门正宗的“家学熏陶”。可我读过书,并且是读过太多的书。在陕北那个贫瘠的窑洞里,在我给父亲“帮羊稍子”的荒山野岭上,在我一面放羊一面读那些旧版语文课本的日子里,我早就知道了辛弃疾这个名字。那些课本上有《电线杆上的火花》,有《鸿门宴》,有《列宁与卫兵》,有《石壕吏》,也有辛弃疾的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来就带着诗人的血液来这个人世的,但我知道,我是在羊群的咩叫声中学会了背诵“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的——这话听起来有些矫情,但我发誓,这是真的。
多年以后,我的十二万卷楼里收藏了多种不同版本的稼轩词。中华书局的大字本、上海古籍的笺注本、人民文学的点校本……我把它们珍藏在我的十二万卷楼的书柜中,像珍藏着什么宝贝似的。这世上有些人爱花、有些人爱鸟、有些人爱美女和好酒,我只是一个爱书如命的人。从少年时代到现在,屈指算来已有五十多年的藏书史了。我的书柜里,最多的就是中国古典文学与历史和外国文学名著的各类版本。其中稼轩词的版本尤其可观的——从民国二十五年上海中华书局据四印斋本校刊的线装本,到解放后出版的《稼轩词编年笺注》。许多年以后,我读到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的书法墨迹,还有当代书法家武中奇、欧阳中石等人书写的稼轩词句,更加深了我对稼轩词的无限眷恋——不能安邦定国,至少可以吟咏这些壮美的句子,在精神上追随那颗不屈的灵魂。
这大约是每一个真心挚爱稼轩词的后世文人,都曾经有过的共同感想吧。
二
跨过大门,进入第一进院落。院子不算宽敞,但布局紧凑,清清爽爽的,十分幽静宜人。院内秀石玲珑、槐荫铺地、竹影移墙、榴花溢丹。正厅门前悬着一副楹联,许多人应该读过:“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这副楹联出自郭沫若先生之手,上下联各十三个字,把辛弃疾一生的两大功绩——文学上的“词中之龙”与政治上的抗金救国——概括得精警透彻。
可是读完这副对联,我却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让辛弃疾终生魂牵梦绕的,从来不是诗词碎事。
他在二十二岁那年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聚集两千义军,投奔耿京,然后亲率五十轻骑直闯金营,活捉叛徒张安国,千里南归。这不是演义小说,这是正史。南宋在偏安中苟延残喘了一百多年,无数英雄好汉在梦里金戈铁马,醒来卧听宫娥的盛歌唱彻。只有辛弃疾曾经用箭矢和战马,践行过那“气吞万里如虎”的雄心——虽然以失败告终,但即使失败了,他也是冲锋过、呐喊过、战斗过的真正的人。
南归之后,他写下了《美芹十论》和《九议》,洋洋数万言,从军政、外交、经济等各个方面提出了一整套抗金方略。如果南宋朝廷稍有振作之意,哪怕从中采纳一星半点的建议,历史都可能被改写。可是没有。偏安的临安小朝廷只想要一个名义上的太平,谁真心要光复中原,谁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辛弃疾的《美芹十论》,成了天下最壮丽的一纸空文。
我站在稼轩祠的中轴线上,脑子里浮现出辛弃疾一生的路线图:历城(出生)——燕京(侦查)——济南起义——南归——江阴签判——建康通判——滁州知州——江西提刑——湖南安抚使——福建安抚使——罢官——带湖——瓢泉——铅山——终老。这一生,他像一枚棋子,被南宋朝廷在东南半壁的地图上挪来挪去,就是不让他回到魂牵梦绕的北国。
三
穿过前院,迈进正厅。正厅内塑着辛弃疾的半身像。只见他头戴儒巾,体态魁伟,目光炯炯,凝视远方。石像选用的是历城区锦绣川乡的特产“绣川绿”花岗石,通高四米四。我站在塑像前,忽然觉得这尊塑像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忧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无法排解的哀愁——这种哀愁,我在五柳先生陶渊明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里读到过,在晚年的阮籍那“穷途之哭”的传世典故中领悟过,在辛弃疾“看试手,补天裂”的豪情壮志里失声痛哭过。
这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啊!
后人对辛弃疾的解读,往往陷入两个极端:要么把他神化成刀枪不入的民族英雄,要么把他异化成只会耍弄词章的文人骚客。两个极端都是误解。一个人首先是具体的人,他有过人的本领,也有软弱的时刻;他有忠诚于国家的铁血丹心,也有退隐山林求一己平安的懦弱。他曾经万言献策,一腔热血渴望报效君国,但那些如流星划过的壮美年华,终究斗不过赵家与金家所谓“绍兴和议”的铁血诅咒。
历史的悲剧就在于:辛弃疾永远是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硬汉英雄,而他的时代却在南宋朽木般腐朽堕落的宫墙内外,一天天地崩塌下去,让他无数次“醉里挑灯看剑”,只能在梦里“梦回吹角连营”。
辛弃疾的词是写那个世道的。他写得好,冷峻,犀利,充满了荡气回肠的家国情怀与至死不渝的归乡渴望:“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这是千古绝唱。但请读者注意,这些伟岸豪放的句子,几乎写于他所有的痛苦不堪的时刻——要么是在壮年时期被放逐闲居时写就,要么是在暮年时期看见山河破碎却无力回天时落墨。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类的伟大杰作往往诞生于困境之中,诞生于痛苦之中,诞生于一个人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时候。
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
人生最大的悲剧不在于梦想没有实现,而在于连梦想的权利都没有。辛弃疾好歹有过二十二岁那年率众起义、直闯金营的快意恩仇。就算后来屡遭贬斥、数次罢官、赋闲江湖,那段少年时代的光荣与梦想,谁也不能从他心头夺走。那段经历犹如一枚英勇无畏的勋章,永远悬在苍穹之上,照亮他人至死不愿走出的暗夜。所以辛弃疾会写下:“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也会泪流满面地写下:“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同样是宋代的苏轼,在人生的泥石流里写过“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是旷达。辛弃疾也曾在人生绝境中表达过“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空灵与豁达。但辛弃疾与苏轼最根本的区别是:苏轼的超脱,多多少少带着文人特有的潇洒浪漫;而辛弃疾的“不为世用”,始终伴随着对家国社稷故土孑遗那种旷日积月的良心折磨。
整个南宋朝廷,辜负了他。
而这,正是整个南宋社会百年来不思进取的最根本的悲剧转折。
四
走出正厅,后院临湖阁与藕亭相映成趣,廊壁饰着扇面、海棠叶形的花窗。透过花窗望去,大明湖的碧波就在眼前。可是今天的游人稀稀落落,来来往往的不过几十人。我听说,稼轩祠的游览情况曾经很不景气——四风闸村纪念馆一九九八年建成之初门票只有十块钱,全年才卖出去四十多张。李白的诗句一下子跳进我的脑海:“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也许,真正伟大的文豪终究是寂寞的。屈原自沉汨罗江后一百多年才等来懂他的人。陶渊明贫病交迫老死于东晋的田垄之际,他的诗早已被社会遗忘,只有后来的苏东坡和历代的真隐士们才知道他的价值。辛弃疾呢?他在世时被南宋朝廷不断地贬斥、怀疑、冷落,罢官、赋闲加起来有二十年之久,等他那些壮美心灵滴血泣血的句子被人传唱的时候,他已经闭眼躺在铅山的阳原山麓一百多年了。
我们读他的词是读什么?是读他的悲凉、他的苍茫、他的壮怀、他的无奈,还是读一段八百多年后的现代社会再难找到的那种千金一诺的铁血柔情?
也许是在阅读自己的命运。
五
从稼轩祠出来后,我又去了一趟遥墙镇的四风闸村辛弃疾故里——纪念馆占地二十九亩,建筑面积近五千平方米。整座建筑是宋代仿古风格,古朴凝重。三进院落中依次建有六角碑亭、石牌坊、稼轩碑廊、石坊以及一代词圣百代瞻仰的辛弃疾主展馆。院内的辛弃疾石像,是头戴儒巾、身披战袍的豪迈风格,他腰挎宝刀、昂首远方。可我看见这个雄姿英发的形象,心里并没有生出多少豪气,反而觉得这是一个被钉死在理想十字架上的人——他一生追寻复国理想,一生被现实击碎;他一生渴望报国,却终生报国无门;他一生不愿做文人,后世却只能从文学的角度理解他——这是何等的悖论啊!
辛弃疾的失败,是汉民族的失败,更是中华民族对于正义、真理与文明千年不变的深沉痛苦的象征。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离开四风闸村,坐着出租车赶夜路回济南市区。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鲁西平原,大风刮过河滩上的杨树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辛弃疾临终那年的最后一个句号——据说他在铅山病床上,死前还向北方望了一眼,嘴里面念念有词:“杀贼,杀贼……”
我缓缓合上那本翻旧了的《稼轩词》,封面上他策马远眺的背影,正渐渐隐入铅山的暮色。近千年来,没有人知道那两声“杀贼”之后,他还说过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北方吹来的风,替一个时代,沉默了太久。
而此刻,当您翻到这页纸,指尖停留的片刻寂静,便是另一种方式的回答。
2026年6月上旬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