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民(旭东)//清凉柞水·牛背梁——秦岭的骨骼
秦岭把最硬的骨头,长在了柞水。
那座山叫牛背梁。当地人不说“爬”,说“上”。上牛背梁,像去朝拜一位沉默的神。山不高,却陡;不险,却深。一入峪口,暑气便被挡在山外。溪水从石缝里钻出来,凉丝丝的,带着松针的腥甜。
清瀑从高处跌下来,不急着走,先在石潭里打个旋,再慢悠悠往下淌。那水声,像古琴的泛音,一粒一粒,落在心上。潭水清得不像话,能看到底下每一颗卵石。阳光从树缝漏下来,在水面碎成银子,一闪一闪,晃得人眯起眼。
林子密,树把天遮成一条缝。树干上爬满青苔,毛茸茸的,像穿了一件绿毛衣。石径被落叶盖住,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偶尔有鸟叫,一声两声,不急不躁。你学它叫,它偏不应;你不叫了,它又叫起来——好像在逗你。
木桥窄窄的,只容一人过。走在上面,桥身微微晃,像踩在龙脊上。桥下溪水急,白花花的,溅起的水雾飘到脸上,凉飕飕的。
爬到半山,有一处平台。当地人叫“听松台”。松树成片,风一过,呜呜响,像千万只箫在吹。坐一会儿,心就静了。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快到山顶,路陡了。石阶窄,只能侧身过。两边是万丈深渊,看一眼,腿软。不敢看,又忍不住看。云在脚下翻,山在脚下伏。远处有鸟飞过,小得像一粒芝麻。
登上南天门,天忽然矮了。伸手能摸到云。北望长安,隐隐约约,像海市蜃楼;南看群峰,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波浪。山顶的石头被风磨得光滑,坐着,有温度。有人在石上刻字,刻得深,像要把心事嵌进山骨里。
山门有副篆体楹联:
南瞻北望峰林琼花天下山水归秦岭,
星移斗转白云碧汉牛背日月佑长安。
读一遍,再读一遍。不是对仗工整,是气魄大。
据说老子骑青牛经过这里,牛歇了一脚,就化成了山脊。所以叫牛背梁。传说不可考,但站在这儿,你会信。山是有灵气的。灵气不在庙里,在石缝、在水声、在云起云落间。
牛背梁的夏天,没有汗。风从松林来,带着凉意;雾从谷底起,裹着水汽。坐在石上发呆,看蚂蚁搬家,看蜥蜴晒太阳。时间慢下来,慢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有人问:为什么一次次上山?
我说: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它走去。
不是征服,是朝圣。朝圣的不是石头,是石头里藏着的那个干净的自己。
下山时,回头望。牛背梁在暮色里,轮廓柔和了许多。像一头卧着的牛,安安静静,反刍着千年的光阴。
来柞水,不来牛背梁,等于没来。
来过牛背梁,你才知道,秦岭的骨骼是硬的,也是凉的。
硬的是风骨,凉的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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