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居所的选择不仅是社会制度和经济转型的一种表征,也内蕴着阶层、人性、伦理关系等多重指向,因此,住房成为小说创作中的持续性主题之一。葛安荣的中篇小说《换房记》,从住房牵引出人际伦理、社会阶层、家庭矛盾等一系列问题,透过几位文化馆馆员及其家庭的换房经历,揭示出人性与物欲的冲突、暧昧与“合谋”的主题。作者在严峻的现实问题中注入温润气息,在迅疾变化的城市生存空间与生活秩序中找寻平衡,试图通过对温情的召唤来抚慰个体日复一日的迷惘,用真诚与爱抵挡对未知的恐惧。
小说从上世纪的“福利分房”政策讲起,勾连出有关资源分配、论资排辈、人情世故、权衡利弊等叙述情节。《换房记》中的“我们”,也迅速沉醉在社会转型期“进县城”“起高楼”“拆迁”带来的眩晕感中,热切地和变动不居的俗世生活纠缠。可以说,四位同事及亲友居所的变化,几乎决定着这些家庭未来的命运。小说中的主人公“我”,是最后一批享受到分房政策福利的人,相比而言,彼时的同事徐老师和陆老师则没有那么幸运。由此,那些充斥着不甘、牢骚的酸话也随之而来。陆老师甚至还为能否住上“我”搬走之后的那间比原来住处稍微大一些的“鸽子屋”而绞尽脑汁、争抢不休。小说中有一处极为生动的描述——陆老师先是煞有介事地拎着一袋山芋来找“我”铺垫,紧接着,“我小屋内的东西刚刚搬空,关上门锁,(陆老师)突然从小屋里钻出来,一把抓过钥匙。他似乎怕我变卦,一声呼唤,妻子和母亲应声搬东西过来,三个人手不停脚不停,一会儿就把小屋塞得满满的。陆老师随后咔嚓一声锁门,钥匙塞进裤袋里,对我笑笑,没你的事了,从此九平方‘鸽子窝’姓陆。”一段话便把“名气大”的陆老师“为稻粱谋”的仓皇感传神道出。可见,葛安荣对小说人物的刻画及贴近日常生活的书写没有陷入主题先行或是生硬摹写的窠臼,而是随着起伏的故事情节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
小说中,葛安荣还塑造了一位面对世俗欲望不为所动的老馆长,无论房屋市场如何变化,他都始终安居于老房子,未曾为房屋政策带来的“另一种生活”的虚幻可能性买单。也正是这位坚守初心的老馆长,在后来“我”二弟病重之际,拍板将单位所属的住房借给二弟,二弟只需负担水电费用,最终得以舒心养病。于是,流淌于“蜗居”之中的“人情味儿”,显得更加绵润有力、经久不息。昔日二弟在自身经济条件并不宽裕之事,给“我”家里装了一台空调。时隔多年,“我”已然买到了房子,并从原来的“鸽子窝”搬出去。正值二弟的孩子要上学,于是,妻子爽快地决定要将原本想租出去的“鸽子窝”借给二弟来住,不要一分钱。这时候二弟过意不去,坚持一定要给租金。可妻子却说“给钱你就到外面去租,难道没有家里家外了吗?”然而,纵使情谊可贵,却往往难解现实中实实在在存在着的诸多难题。由此,小说叙事折射出人们面对利益和人情时的不同价值选择。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要居有定所,人们的生活状态才会稳定,在精神上才能获得最基本的安全感,似乎只有安居才能乐业,唯有“安身”才能“立命”。小说中,二弟为了要回买房子的钱,在奄奄一息之际还要与欠钱的表兄“搏命”。弟媳赶在二弟忌日之前,拼尽全力为孩子买了一套城中村的安置房。“假如钱能买命,就轮不到我们了,我们只能拿命换房子”,二弟的临终之语,几乎道尽了“普通人”为房子“搏命”的残酷真相。这些“普通人”有着和“我”妻子一样买不上房子的焦虑梦境,也会和“我”一样在订到房子之后,一次次回忆“大获全胜”和“尘埃落定”的瞬间。然而,竭尽全力后却只能拥有“低配”版生活,抑或是完成一场自我确证的独角戏,随即他们又要面临房改、拆迁等坎坷与机遇,虽无奈却又不得不被卷入各种利益博弈。在《换房记》中,曾经争夺“九平方”的陆老师,一跃成为豪宅主人;反观弟妹,她刚将全部积蓄投入到“城中村”的安置房里不久,房价便不可遏制地一降再降,她最终身负贷款,生活可谓雪上加霜。二弟离世之后,侄子也性情大变,成绩不断下滑,还悄悄借起了网贷。二弟夫妇拼尽全力为孩子“改运”,侄子却在啃老、躺平,这些似乎更加凸显了父辈面对生活之不确定性的惶惑与无力。在一定程度上,葛安荣笔下的代际冲突、中年危机等问题营构出某种痛彻心扉的撕裂感,其在引起读者深思的同时,也为故事内核提供了更加丰沛的叙述动力。
方寸之间,究竟何为变,何为不变?“分房子的事,说起来一本书。”遥想久居乡村的常州籍小说家高晓声,他在小说《李顺大造屋》发表之前,曾拿给陆文夫、叶至诚等好友看。陆文夫在回忆文章中谈及,他曾提议请高晓声修改这部小说的结尾:“让李顺大把房子造起来吧,造了几十年还没有造成,看了使人难受。”时隔多年,同样身为常州籍作家的葛安荣,其笔下的作品中篇小说《换房记》仿佛是一张刻有生命和时代印痕的折页,呈现出无比真实且长久存在的人的日常生活困境。从姑嫂巷的“九平方”,到单位分配的顶层楼房,再到滨湖新苑十七楼,其间传递出的情愫如同温暖的灯火,照亮了奔忙逆旅中的众生心路。如果说高晓声在《李顺大造屋》中留下了一个“光明的尾巴”,那么,《换房记》中的人情点滴则照亮了“鸽子窝”里的“晦暗瞬间”。葛安荣小说的叙述中葆有不疾不徐的节奏,似乎是慢速播放的倒带,让“同时代人”和“后生们”一起看向生活,看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