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剧组进岛来

 

作者：乔世祯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继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在大连小平岛拍摄大型纪录片《海岛上的人们》之后，次年八月份，长春电影制片厂的一个剧组，也从千里之外的长春风尘仆仆，来到小平岛取景拍摄一部战争题材故事片的外景。

 

那天上午，两辆汽车伴着隆隆的马达声驶入海岛，停靠在岛南面、离我家不远的空地上。一辆大卡车装载着各类摄影器材与道具，一辆大巴车坐着剧组全体演职人员。大家依次从车上走下来，行李简单、装束朴素，乍一看，俨然是当地水产养殖场从外地招来的临时工，完全看不出是专业的电影工作者，更无人能想到其中还有知名影星。整个剧组共有四十余人。

 

当时，剧组的男演员全部安置在岛西海边、大连水产养殖总场小平岛作业区腾出的生产用房内，女演员则分散借住在周边居民家中。

 

当天中午，居民组长领着两位女演员来到我家安顿住宿。一位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女演员李某，另一位年约三十多岁，后来我才知晓，她便是著名演员张园，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全国22大优秀演员之一。初见她，气质大气端庄、容貌温婉漂亮，为人朴实无华、和蔼可亲，毫无明星架子。

 

剧组登岛次日，便立刻投入紧张的拍摄工作。剧组管理十分严格，制定了严明纪律：不准私自下海游泳、不准海边垂钓、不准擅自登山观景、不准饮酒、不准随意走访村民。

 

平日里，大部分演职人员对邻里孩童十分友善，但也有少数人态度生硬。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对剧组新奇的拍摄器材心生好奇，忍不住上前打量、轻轻触碰，被年轻男演员陈汝彬厉声呵斥。就在他态度粗暴训斥我们的时候，张园远远走来，当即制止了他的行为，温和说道：“这是老乡家的孩子，不要这样对待他们。”紧接着，老演员浦克也缓步走来，严肃批评了陈汝彬的不妥举动。

 

说起浦克，观众并不陌生。他曾与张园搭档，在《国庆十点钟》中饰演国民党特务，演技惟妙惟肖，人物刻画入木三分；后来又在《英雄儿女》中塑造了淳朴的朝鲜老大爷形象，深入人心，令人难忘。

 

老一辈电影人拍戏，全心投入、敬业纯粹，拍出的影片真实动人、脍炙人口、百看不厌。反观如今的影视行业，不少作品粗制滥造、胡编乱造，虚假浮夸、套路泛滥，雷剧、神剧层出不穷，质感与情怀早已不复当年。

 

彼时的张园，早已主演过数部经典影片。有一次，她在我家外屋的高桌上，看到我看完随手放置的一本电影连环画小人书，片名是《笑逐颜开》，封面正是她饰演角色的特写剧照。张园十分惊喜，便将这本小人书借去细细翻看。

 

借住我家的两个多月里，张园渐渐和我们一家人熟络亲近。每日晚饭后，她常会到西屋串门闲谈，坐在木凳上，和家中长辈唠家常，温柔随和，就像亲切的邻家大嫂。我和兄弟姐妹、邻里孩童，常常好奇地向她询问拍戏趣事，她总是耐心细致地为我们讲解拍摄技巧、影视特技的原理，让年少的我们大开眼界、增长见识。

 

闲聊时，父亲曾问起她的收入。张园坦言，自己每月基本工资六十多元，加上外景拍摄补贴，月收入可达一百六十余元。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薪资远高于普通工人。可与如今动辄拍戏千万、上亿片酬的明星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为感谢小平岛全体居民的支持与配合，驻岛拍摄期间，剧组时常免费为村民放映电影，影片大多是本厂摄制的经典作品。每当银幕上出现朝夕相见的熟悉演员身影，村民们总会会心一笑，满心欢喜。

 

彼时的电影演员，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拍戏格外辛苦。他们每日早出晚归，辗转各个外景场地。海上拍摄时，一旦遭遇风浪，便会剧烈晕船、呕吐不止，其中辛酸鲜为人知。

一次出海取景，海上风浪骤起。中午收工回岸时，张园来不及换下戏服，脸色蜡黄、精神萎靡，勉强和大家打过招呼，便径直回到东屋休息。傍晚时分，奶奶得知她一整天水米未进，连忙端上一碗小米稀饭、几贴饼子、一碟咸鱼，进屋劝她进食。她虚弱地说：“大娘，我胃里难受，恶心吃不下。”奶奶柔声安慰：“闺女，你这是晕船了，歇一觉就好了。”银幕之上星光熠熠，银幕之下皆是辛劳，令人心生敬佩。

 

剧组登岛拍摄一月有余后的一个星期天，剧组难得全员放假休整。上午，两位女演员洗衣打扫、整理居所，我主动帮忙去井上挑水洗物。

 

午后恰逢退潮，父亲让我摇着自家舢板，带两位演员出海赶海。她们征得剧组领导同意后，欣然随我们来到海边登船。

 

当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山海明净、海面如镜。旖旎的海岛风光感染了年轻的李姓演员，她不禁放声高歌。海面之上，海鸥盘旋飞舞、声声鸣叫，仿佛随歌和鸣。彼时十四五岁的我，满心欢喜、劲头十足，奋力摇橹，舢板轻快地划破海面，犁出细碎洁白的浪花，水声潺潺、悦耳动听。往日四十多分钟的航程，今日不到半小时便顺利抵达目的地——钓鱼台。

 

此处海岸悬崖陡峭、礁石密布，平日唯有乘船方可抵达，因此海产资源格外丰富。两位演员从未体验过赶海之乐，却兴致满满，不到两个小时，便收获了半筐香波螺、盘波螺、海参、小海胆等海鲜。我也在近海垂钓，收获五六斤黄黑鱼，当日满载而归。

 

归家后，母亲将我钓的鱼打理干净，做了地道的渔家鱼锅饼子，又将她们赶海所得的海鲜全部煮熟。灶火熊熊，鲜香四溢，满屋皆是大海的鲜味。

 

晚饭时分，我们全家与张园、小李围坐一桌，共享地道渔家美食。两人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称赞，说从未尝过如此鲜甜地道的海鲜。尤其是奶奶用小青葱凉拌的香波螺肉，鲜香爽口，被两人一扫而光。饭后，奶奶又装了满满一盆煮熟的海鲜，让她们带回剧组，与全体演职人员分享。

 

剧组驻岛期间，大量启用当地群众演员：解放军角色由驻岛战士扮演，渔民角色由本地村民出演。彼时小平岛正筹备建设军港，涉及重要军事机密，拍摄工作被迫中止，剧组只能撤离，转至金县大孤山继续取景拍摄。

 

张园二人在我家居住的两个多月里，与我们全家结下了深厚情谊。临行前一日，父亲特意备好两包干鱼赠予她们，二人再三婉拒，父亲执意相送，她们才满心感激收下礼物。

 

次日临行离别之际，张园特意来到西屋，将一套崭新的蓝色花格卡叽布儿童套装递到母亲手中，说是特意进城为弟弟选购的新衣。这套衣服，弟弟穿了许多年，我们一直悉心珍藏，成了那段温暖岁月最珍贵的念想。

 

一九八四年春天，我因公前往长春出差，特意前往红旗大街的长春电影制片厂寻访张园老师。可惜她彼时已赴外地拍摄外景，未能相见。想来那时的她，已年近六旬，依旧坚守热爱，为中国电影事业发光发热。

 

光影流转，岁月如歌。时隔半个多世纪，张园老师也已离世二十余年，但这位影坛昨夜星辰，依旧留存着永恒的光彩。可亲可敬的张园，你的经典银幕形象、温润质朴的品格，永远镌刻在小平岛百姓的心中，岁岁年年，不曾褪色。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