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岁月

李  皓

       时光的长河缓缓流淌，总在不经意间裹挟着岁月的尘埃向前奔涌。一晃三年有余，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日子，早已悄然变成了“过去时”。每当夜深人静，思绪飘远，在北京朝阳区惠新里儿子家小住的那半年多时光，总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段因疫情而起、身不由己的旅居岁月，藏着无奈与忐忑，更藏着寻常日子里的温情与欢喜，如今回想，竟生出许多别样的情致与暖意。

       这段岁月的缘起，始于2020年的疫情初起。儿子儿媳在北京打拼多年，原定五一回莱芜老家成婚，却因北京、莱芜两地疫情反复，婚期两度推迟。电话里听着他们的失落，我们在家也跟着揪心，只能反复安慰：平安最重要。直到当年8月4日，婚礼才终于圆满举行。当日上午的莱芜龙园宾馆婚礼大厅里，龙凤呈祥，热闹非凡。目睹亲友相聚、红绸映笑颜，我和妻子所有的牵挂与忐忑，都化作了一份踏实的慰藉。

       2022年8月，儿媳顺利诞下小孙女，粉雕玉琢，眉眼弯弯，为小家添了无尽欢喜。我们早早备好棉衣、小褥子和长命锁，一心盼着进京照料月子、陪伴孙女。可那时疫情仍紧，进京要层层核验，核酸、绿码、行程卡缺一不可。我们日日盯着政策、刷着结果，一等就是数月，终于在11月初备齐材料，揣着期待与忐忑，踏上开往北京的列车。

       列车一路向北，秋意渐浓，黄叶纷飞，恰如我们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抵达京城，扫码、登记、核验，流程严谨，随即到朝阳区惠新里社区报备，再去东城区一处闲置住所居家隔离一周。房间虽然干净明亮，阳光很好，但却透着久无人居的冷清。每日等社区上门做核酸，午后静坐窗边，看街道安静、行人稀少，心里全是对孙女的惦念。夜深人静之时，心里急切盼着隔离结束，早日与家人团聚。

       一周隔离期满，我们收拾好行李，脚步轻快地赶往儿子家。门一开，暖意扑面而来：儿媳温柔从容，儿子笑容憨厚，卧室里，小孙女睡得正香，小脸粉嫩，睫毛纤长，安静得像个小天使。那一刻，我和妻子所有的奔波、等待与不安，全都化作值得，禁不住眼眶湿润起来。

       为了方便生活，儿子在自家住处对门，为我们租了一间干净整洁、家具齐全的楼房，日常起居十分便利。白天，我们在儿子家忙碌，傍晚便回对门住处休息，既方便照应，又有各自的空间。日子就这样在安稳中缓缓流淌。家中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居家育儿嫂，照顾小孙女、做饭、打理家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妻子则在一旁帮忙打辅助，搭把手、递东西、整理衣物等等。我平日里多做些跑腿、采买、收拾的活儿，偶尔凑到婴儿床边逗逗小孙女。小家伙醒着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我凑过去轻轻喊声“桐宝”（小孙女的名字叫李沅桐），她似乎能听见，小手小脚胡乱挥舞，偶尔还会发出咿呀的奶音，可爱极了。闲暇时，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儿媳分享育儿心得，儿子讲单位的趣事，小孙女躺在婴儿车里，安静地听着，偶尔笑出声，软糯的笑声像风铃般悦耳，满屋子都是温馨的烟火气。天伦之乐，莫过于此，平淡的日子，因陪伴而温暖，因相守而圆满。

       白日里，家中琐事无需我过多操劳，我便常常独自出门漫步。彼时疫情防控仍严，公共交通不便，出门需扫码登记，口罩时刻不能摘，我便以脚步为尺，丈量朝阳的土地。每日清晨，先在小区广场做完核酸检测，长长的队伍里，都是邻里街坊，戴着口罩，偶尔点头示意，安静有序。做完核酸，戴好口罩，我便独自出发，东西南北，随心而行，方圆十余里的街巷，几乎都留下了我的足迹。

       近处的小关奥体广场，是离家最近的我常去之地。清晨的广场，人不算多，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偶尔有老人打太极、散步，节奏缓慢，岁月安然。我常常找一张长椅坐下，看着晨练的人们，听着清脆的鸟鸣，感受着朝阳的暖意，心里格外平静。从广场往南走不多元，便是元大都城墙遗址，断壁残垣间，藏着千年的历史沧桑，青砖斑驳，草木丛生，墙面上的岁月痕迹清晰可见。站在遗址前，仿佛能听见岁月的回响，古今时光在此交融，生出别样的厚重感。

       出住处往东走，便是中国现代文学馆。让我惊喜的是，那段时间文学馆正常开放，凭身份证就能进入。我前后去了好几回，每次都看得入迷。庭院清幽，花木扶疏，十多尊文学家雕像静静伫立，神情逼真，风骨凛然。我曾与鲁迅、朱自清、冰心、老舍等文学大家的雕像一一合影，站在他们面前，仿佛能听见他们的文字在风中回响，心底生出深深的敬意。文学馆里书香浓郁，展品丰富，手稿、书信、照片、书籍静静陈列，无声诉说着中国文学的百年风华。每次走出文学馆，心里都沉静而丰盈，浮躁之气一扫而空。

       日子久了，脚步越走越远，好奇心也愈发浓厚。我曾漫步至农民日报社附近，站在过街天桥上看车水马龙，感受都市的烟火气息，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豆浆、油条、包子，香气扑鼻，偶尔停下脚步，买一份早餐带回家，感受一下北京街头的平凡日常。我也曾走进中华民族风情园，那里各色建筑错落有致，民族风情十分浓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步一景，皆是新鲜，偶尔遇到几位游客，轻声交谈，言语间满是欢喜。奥体森林公园、鸟巢、水立方，这些曾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的地标，如今近在眼前。森林公园里，林木葱郁，湖水清澈，秋日的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漫步林间，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站在鸟巢前，巨大的建筑气势恢宏，银灰色的钢架结构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抬头仰望，仿佛能听见当年奥运赛场上的呐喊与欢呼，心底涌起一股自豪感。我还曾前往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庄严肃穆的建筑，承载着百年的峥嵘岁月，虽未能入内，却也在门外驻足良久，看着鲜红的党旗，心生敬畏；偶尔也会步行前往地坛公园，红墙黄瓦，古柏参天，秋日的地坛，落叶满地，金黄一片，漫步其中，感受皇家园林的静谧与雅致，时光也仿佛慢了下来。

       半年时光，我踏遍了惠新里周边的街巷景点，住处附近的土城东路，每一处风景、每一家小店、每一棵树木，我几乎都耳熟能详。清晨，迎着朝阳出发，看晨光熹微，染红天边；傍晚，踏着余晖归来，看落日熔金，晚霞满天。走在朝阳的土地上，看街头行人步履匆匆，看巷陌烟火袅袅，心中满是安然。彼时的朝阳，不仅是北京朝阳区的地理印记，更是我们心中向阳而生的期盼——疫情之下，日子虽有约束，出行虽有不便，我们却始终心怀暖阳，守护家人，静待花开。天伦之乐，温暖相伴，平淡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可世事无常，总在不经意间生出波澜。随着疫情防控政策逐步调整，核酸检测不再常态化，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口罩也慢慢摘下，我们每日安然无恙，本以为安稳日子会一直持续，一家人可以这样温馨相伴，度过更多时光。可未曾想，悄然来袭的病毒，打破了这份平静。

       先是我，晨起忽感浑身酸痛、乏力怕冷，喉咙干涩不适，起初以为是着凉，没太在意，喝了杯热水便继续休息，可没过多久，便开始发烧，浑身难受，一测抗原，竟是“阳”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既紧张又慌乱，连忙戴好口罩，回到对门住处隔离，不敢靠近家人。紧接着，上班的儿子也出现症状，发烧、咳嗽、浑身酸痛，相继感染；随后，病毒在全家蔓延，妻子、儿媳、育儿嫂无一幸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最让人心疼的是，年仅几个月大、尚在襁褓中的小孙女，也未能躲过这场劫难，小小的身子发热，哭闹不止，奶也不肯好好吃。那段日子，是半年时光里最难熬、最揪心的日子。

       全家老小，悉数“中招”，发热、咳嗽、浑身酸痛、乏力嗜睡，各种不适接踵而至。小小的孩子，不会言语，只能用哭闹表达难受，小脸通红，精神萎靡，往日灵动的大眼睛也失去了光彩，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我们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只能强忍着自身不适，悉心照料。好在家中早有备药，退烧药、止咳药、抗病毒药一应俱全，我们相互鼓励，彼此扶持，咬牙坚持。那段时间，家里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多了几分焦灼与忙碌。我们分工照料，谁症状轻一些，就多承担一些家务和照顾病人的活儿，日夜颠倒，轮流守在小孙女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熟悉的歌谣哄她入睡；给发烧的家人物理降温、端水喂药、熬制清淡的粥汤。累了便靠在床边小憩片刻，渴了喝口温水，难受了就相互安慰一句，苦撑苦挨，不敢有丝毫松懈。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以及孩子的哭闹声，我和妻子心里满是焦虑，只盼着大家都能快点好起来。

       整整半个多月，全家都在与病毒顽强抗争。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到后来的从容应对、默契配合；从浑身酸痛、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到慢慢退烧、咳嗽减轻、精神好转，一家人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所幸，所有人都渐渐好转，小孙女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不再哭闹，乖乖喝奶，咿呀学语，笑容依旧灿烂，大眼睛又变得灵动有神。经历过这场劫难，我们更加懂得健康的珍贵，也更加珍惜一家人相守相伴的时光。而此时的“朝阳”二字，又仿佛多了一层特殊的含义——我们全家都曾“阳”过，却始终朝“阳”而生，历经风雨，愈发坚韧，心中的暖阳，从未熄灭。

       2023年5月，春末夏初，草木繁茂，花开正好，微风拂面，暖意融融。我和妻子结束了半年多的北京朝阳岁月，收拾行囊，准备返回莱芜。翻看着手机里半年来拍的照片：小孙女的笑脸、一家人的合影、漫步时拍下的风景、与文学馆里鲁迅先生、朱自清先生雕像的合影，一张张照片，记录着这段难忘的时光，满是温暖与回忆。告别那天，儿子儿媳抱着小孙女送我们到小区门口，小家伙伸出小手，咿呀地喊着，似乎舍不得我们离开。我和妻子眼眶瞬间湿润，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们多保重！”车子缓缓驶离，透过车窗，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满是不舍与眷恋。

       半年时光，转瞬即逝，却在我的记忆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这段岁月，始于疫情的羁绊，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行于朝夕的陪伴，满是烟火人间的温情；终于向阳的坚守，历经风雨终见暖阳。这里的“朝阳”，既是北京朝阳区的地理印记，也是疫情之下向阳而生的生活态度，更是全家共度难关、向阳而行的生命韧性。

       岁月流转，时光不语，却默默沉淀下最珍贵的情感。那段朝阳岁月，有奔波的辛劳，有等待的忐忑，有天伦的欢喜，也有抗疫的艰辛。那些平凡日常里的温暖瞬间，那些共渡难关时的彼此扶持，都深深镌刻在心底。如今回想，所有的经历都化作了生命里的养分，温暖着往后的每一个日子。而那段藏在时光里的朝阳岁月，终将成为心中最柔软、最珍贵的记忆，在岁月长河里，令人回味，温暖绵长……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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