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刘再复是一株高大的榕树
——与友人聊刘再复
魏束存
一九八四年秋天，我在《人民日报》上读到刘再复（1941—2026）的散文诗《榕树，生命进行曲》，该文写了作者对他的故乡福建泉州榕树的回忆和赞美，文字生动鲜活，激情澎湃，感人肺腑，当时简直令我心潮澎湃，从此我爱读刘再复的文章。八十年代我曾经订阅《文艺报》、《人民文学》等杂志，经常读到刘再复的文章。
(作家巴金与刘再复)
冰心说：“刘再复是我们八闽的大才子。”这话真实不虚！刘再复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一九八五年初他被推选干文学研究所所长。一般说来，从事文学评论和理论研究的人逻辑思维强而形象思维弱，所以他们很少同时进行文学创作，即使有作品也一般艺术性不够生动不够突出。刘再复却恰恰相反，他的散文，他的散文诗，都非常优美，极有艺术性，而且给人力量，催人自新，催人奋进。在我的印象里，中国现代和当代作家中写散文诗最好的作家要数郭风（1917—2010）和刘再复，正好两位都是福建人，郭风是莆田人，刘再复是南安人。郭风那首著名的散文诗《叶笛》多么优美！他也因此被誉为“叶笛诗人”，我至今读过几十遍，有时吟诵我会热泪盈眶；刘再复写散文诗也很多，我认为他的《榕树，生命进行曲》堪称其散文诗代表作。
（红学家俞平伯与刘再复）
刘再复是著名文艺理论家和散文家，最重要的是，刘再复是一位有独特创新思维的文艺理论家，八十年代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他的“文学创作主体论”思想冲破了我国长期占统治地位的极左文艺思想理论，强调发挥作者创作主体性，呼吁创作自由，指明了文学创作的正确方向。刘再复的思想理论竟然直接影响到中央领导人的决策，使我国文艺政策有了重大改变。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召开，这是改革开放新时期以来当代中国文学史上一件大事。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和中央书记处书记胡启立到会祝贺，胡启立代表胡耀邦和中央书记处致贺词。这次大会明确了作家有创作自由。它不仅当时在中国文学界乃至政治界产生轰动效应，而且更是因为它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自建国以来形成的新中国的文艺体制，甚至思想文化体制。刘再复在这一重大转折时期发挥了重要作用，所以在一九八五年初只有四十三岁的刘再复被推选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
（文学家钱钟书与刘再复）
刘再复是我国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文学革新的领军人物，为我国文艺思想理论的革新和文学创作的繁荣起到强有力的推动作用，为推动八十年代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做出巨大贡献。八十年代中国文坛上活跃的那批中青年作家，有几人敢说自己没有受到刘再复文艺思想理论的鼓舞、影响和启发？比如刘再复曾经大加鼓励和赞赏的作家高行健、莫言、阎连科、余华等，作品在国内外产生巨大影响，高行健获得二〇〇〇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莫言获得二〇一二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阎连科和余华也获得多项国际文学大奖。
（诗人艾青与刘再复）
一九八五年发生了老作家姚雪垠和刘再复的争论，这场争论实际上是姚雪垠支持的文学创作思想理论极左守旧派与以刘再复为首的文学创作主体性思想理论阵营的正面交锋，是改革开放以来新旧思想在文化界的一次激烈碰撞。守旧派虽然人多势众、气势汹汹，但是在当时改革开放已成大势的情况下，他们企图螳臂当车，也终究是败下阵来。在这场争论白热化之时，姚雪垠一伙恼羞成怒，方寸大乱，不能以理服人，而是又习惯性地甩出阶级斗争理论大帽子当作杀手锏，刘再复却毫不畏惧，摆事实讲道理，把对方甩来的明枪暗箭各个击破，姚雪垠阵营理屈词穷，狼狈不堪。姚雪垠最后把刘再复对姚雪垠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李自成》的文学批评视作是对他的诬蔑，姚老不是平心静气反驳，而是把茅盾先生等人生前对姚雪垠的赞扬搬出来压制刘再复，而刘再复却是心平气和地文学批评，他批评姚老把李自成写成“高大全”式概念化的人物，这当然不无道理；姚老却失去冷静理智，不仅不接受批评，反而恼羞成怒，上纲上线，要起诉刘再复，让文艺界看到姚老心胸不宽，缺乏雅量，形象坍塌。
（哲学家和美学家李泽厚与刘再复）
我认为，姚雪垠和刘再复这场争论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文艺界的一个公案，将来可能有人会把它写入中国文学史。当时我们县人民银行的一些同事也经常为此辩论。我被称为所谓“刘派”。我至今认为我的立场很对。
一九八九年夏天后极左论调回潮，刘再复受到批判，他担任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被免去，被迫流亡海外。在刘再复被口诛笔伐的过程中，我未见姚雪垠撰文批判刘再复，这说明他并未对其辩论对手落井下石，若果真如此，姚老也显示了高风亮节。
（刘再复与同学和夫人陈菲亚）
“风波”过后，极左论调卷土重来。那时的中宣部长热衷辩论“姓社姓资”，多次发表文章批判改革开放是“复辟资本主义”。“乌云压城城欲摧。”在此形势下，一九九二年初邓/小/平南巡，批评了极左派搞的“姓社姓资”争论，重新推动改革，中宣部长竟然下令不许公开报道邓/小/平的活动和谈话，并要追究《深圳特区报》和上海《解放日报》公开报道的责任，这个思想左倾的人不久被免职，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干院长。在此情况下突然有了刘再复的消息。
九十年代头几年我正自学英语，因此经常收听美国的VOA、英国的BBC、加拿大国际广播电台和澳洲国际广播电台的英语讲座。有一次我听到新闻报道中出现了刘再复接受记者采访的报道，他说中国社会科学院强行收回他的住房，要把他家中的大量藏书搬走，他与社科院正在交涉。此后多年我未听到或看到刘再复的名字。
（刘再复与长女刘剑梅博士）
一九九九年四月我被中国银行山东省分行推荐，参加中国银行总行在湖北省武汉市中国银行总行汉口培训中心举办的第15期全国县级支行行长培训班。四月二十六日在汉口高雄路一家书店，刘再复的两部书《读沧海――刘再复散文》和《性格组合论》猛然跃入眼帘，我目瞪口呆：已经失踪十年的刘再复的作品被安徽文艺出版社公开出版了！我毫不犹豫地买下，如获至宝，回到宿舍大快朵颐！从这两部书的公开出版发行，我料定刘再复被解禁了，这株“须仰视才见”的巨大榕树虽历经风雨，仍然枝繁叶茂！正如辛弃疾所说：“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一九八九年刘再复去国，先后在美国芝加哥大学和科罗拉多大学任教，同时也是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大学的客座教授。他出国后视野更开阔，水平更提高，成为享誉世界的文艺理论家。晚年他回国，在香港科技大学任教。
我个人认为，刘再复是继胡风以后我国又一位敢于独立思考、敢于理论创新的卓越文艺理论家。
（海外赤子归故乡）
二〇一三年，刘再复回到阔别二十五年的故乡，游子回归，父老乡亲夹道欢迎，锣鼓喧天，非常感人。
二〇二六年五月二十四日刘再复先生在杭州逝世，享年八十五岁。许多读者表达对这位文艺理论家和散文家的悼念和怀念。我也是其中之一。
（本文作者在广州黄花岗大榕树前）
刘再复先生是一株高大的榕树，将永远枝繁叶茂，将万古常青！
2026.5.26
作者简介：
魏束存，本名魏述胜，山东省沂源县鲁村镇人，祖籍济南市钢城区辛庄镇芦城村（原属莱芜市）。毕业于山东银行学校（今齐鲁工业大学金融学院），金融园地老长工，曾在人行、工行和中行工作。有金融与汉语言文学两个专业毕业文凭。爱读书，偶涂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