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戏浮沉 两代悲欢
——读<主角>与<秦腔>有感
作者:逍 遥|诵读:白雪大姐
黄土高原的长风,从来都裹着秦腔的嘶吼。那一声穿云裂石的唱腔,是秦川大地的血脉呼吸,是世代乡民的悲欢吟唱。重读陈彦的《主角》,再回望贾平凹笔下的《秦腔》,两部作品隔时光呼应,以文字为镜,照见一门古老戏曲的浮沉起落,也照见乡土中国数十年的沧桑巨变。一戏一生,一乡一世,秦腔的盛衰,从来都是时代洪流里最真切的人间写照。
贾平凹的《秦腔》落笔于清风街的烟火琐碎,将秦腔扎根乡土的模样写得入骨入魂。彼时的秦腔,从来不是高居殿堂的雅致艺术,而是乡村生活的刚需与信仰。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丰收祭祀,只要锣鼓一响、板胡一扬,全村人便蜂拥而至,老人们端坐聆听,孩童们穿梭嬉闹,庄稼人放下锄头箩筐,在高亢苍凉的唱腔里消解劳作的疲惫、安放朴素的悲欢。在清风街的岁月里,秦腔是乡土的底色,是乡民的精神归途。老艺人一生守戏、传戏,把唱腔融进朝夕,把戏德刻进骨血,秦腔伴着炊烟生长,随着乡土存续,粗粝热烈、生生不息。
可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乡土巨变悄然而至。城镇化的脚步踏碎了古旧的乡村秩序,年轻人纷纷出走,乡村日渐空旷,热闹的戏台慢慢冷清。《秦腔》里藏着最无奈的落幕:新一代乡人不再痴迷老腔,新潮文娱涌入乡村,古老唱腔渐渐无人问津。有人背弃戏韵、焚烧剧本,有人固守执念、孤独坚守,曾经响彻街巷的秦腔,慢慢沦为无人聆听的绝响。这不仅是一门戏曲的落寞,更是乡土文明的阵痛。秦腔的式微,映照的是乡村肌理的瓦解、传统生活方式的消逝,藏着一代人回不去的故乡与无处安放的乡愁。
如果说贾平凹的《秦腔》写尽了乡土秦腔的凋零与怅惘,那么陈彦的《主角》便以一人一生,写尽了秦腔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坚守与重生。陈彦笔下的忆秦娥,半生与秦腔共生共命,她的浮沉起落,就是秦腔数十年兴衰的微观缩影。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到剧团卑微的烧火丫头,再到名震西北的秦腔名角,忆秦娥凭着一股执拗韧劲,在戏台上摸爬滚打,打磨唱腔、淬炼身段,把平凡人生活成了戏台上的传奇。
忆秦娥的艺术之路,始终与秦腔的命运同频共振。改革开放初期,戏曲复苏,秦腔一度重焕生机,戏台重燃烟火,艺人重拾荣光。可市场经济浪潮席卷而来,流行歌曲、现代舞蹈风靡大街小巷,“戏曲夕阳论”甚嚣尘上,传统剧团迅速萎缩,秦腔再次陷入绝境。无数艺人被迫放下戏服、离开戏台,有人南下经商,有人摆摊谋生,有人奔走红白喜事唱零散堂会,昔日热闹的戏曲行业,满目萧条、满目仓皇。忆秦娥也曾深陷困境,历经流言非议、人情冷暖、事业低谷,看过行业浮沉、世事无常,却始终未曾舍弃心中戏魂。
她不同于《秦腔》里被动凋零的乡土艺人,身处时代剧变的夹缝之中,以一生坚守对抗世俗喧嚣。在戏曲最式微的岁月里,她守得住寂寞、耐得住清贫,深耕传统唱腔,打磨经典剧目;在时代转型的关口,她不固守陈旧、不畏惧革新,尝试适配新时代的审美与节奏,让古老秦腔跳出乡土一隅的局限,走向更广阔的舞台。半生浮沉,戏台起落,她见过秦腔的鼎盛繁华,也扛过戏曲的荒芜寂寥,最终以一生执念,守住了秦腔的根与魂。
从《秦腔》的乡土凋零,到《主角》的绝境重生,两门笔墨、两种视角,完整勾勒出秦腔的百年沧桑。曾经的秦腔,是乡土众生的集体狂欢,扎根泥土、烟火绵长,却终究抵不过时代迭代的冲击,在城镇化进程中日渐式微;后来的秦腔,靠着一代代“忆秦娥”式艺人的坚守与传承,于沉寂中蓄力,于变革中新生,挣脱了时代困境,跳出了消亡宿命。
这沧桑巨变的背后,是文明迭代的必然,更是文化传承的韧性。贾平凹笔下的《秦腔》道尽传统戏曲落幕的悲凉,让我们看见乡土文明消逝的阵痛,懂得传统艺术存续的不易;陈彦的《主角》诠释坚守的力量,让我们看见匠人初心的滚烫,读懂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密码。秦腔从来不止是一门戏曲,它承载着西北大地的人文风骨,镌刻着时代变迁的烟火印记,凝聚着中国人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
岁月流转,长风依旧,板胡声声从未断绝。从乡土街巷的民间吟唱,到舞台殿堂的非遗精粹,秦腔在凋零中重生,在巨变中坚守。读《秦腔》,惜岁月沧桑、乡土渐远;读《主角》,敬初心不改、薪火相传。一门老戏的起落,映照一个时代的变迁,唯有坚守初心、与时俱进,古老文脉方能跨越岁月风雨,在时代长河中久久回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