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如果从40年前第一次登泰山算起,到现在,我已经登上泰山极顶不下五六次了。但从东御道登山,还是第一次。
一路上,松风入耳,青石忽现。行至未央湖,忽见青阳堂静立湖畔。不大的亭子藏于浓荫下,阳光穿过枝叶倾泻而下,落在飞檐斗拱间,恍若与千年时光相逢。站在此处,方才真正懂得:泰山不只是“五岳独尊”的名山,它更像一位阅尽沧桑的长者。
东御道,是汉武帝六次封禅泰山的专属御路,一头连着汉明堂、谢过城,一头通向泰山之巅。这条古道比红门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野趣,石阶隐在草木之间,清泉叮咚相伴一侧。脚下走过的每一步,都与两千多年前帝王的车辙、百姓的祈愿重叠。登山途中,无意中听到一位老者的话,刷新了我对这座名山的认知。 此前数次登山,我总对崖壁石刻视而不见,以为不过是古人的“到此一游”。直到老者指着“置身霄汉”四字自言自语:古人为何要攀悬崖、凿绝壁,在这么坚硬的岩石上刻字?难道只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自己来过吗?
我无言以对。
老者缓缓道:古人刻石,是在与山对话。他们把泰山当作能听懂人心的长者。朝堂上不被理解的抱负,人间无处诉说的委屈,对天地、对生命、对时代的追问,都一笔一划凿进崖壁。他们相信,泰山能听见,后人能读懂。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泰山石刻,从秦丞相李斯的小篆,到唐玄宗御书《纪泰山铭》,再到明清文人题咏,几乎囊括汉字书法所有字体。它们不只是一部露天的书法史,更是两千多年中国文人的精神走廊,是跨越时空的声声叹息。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倾诉;每一段文字,都是一次托付。他们不是在刻石头,而是在寻找知音。而这一切,泰山都记得。
沿东御道继续攀登,汗水浸湿衣衫,终至中天门。抬眼遥望玉皇顶,云雾缭绕之中,老者说,那离天最近之处,立着一块全世界最神秘的石碑——无字碑。
相传此碑与武则天有关。那位在男权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皇,一生波澜壮阔,权倾天下,却在泰山之巅,不刻一字,不留一言。
我问,这是为何?
老者望着山巅,一字一句:真正伟大的功业,不需要刻字来证明。泰山会记住一切。
这句话如惊雷,推开了我心底一扇从未打开的门。原来泰山记住的,从来不止帝王封禅的盛大仪仗,不止王侯将相的赫赫威名。它记得住平民百姓的虔诚祈愿,记得住志士仁人的不屈坚守,记得住一代女皇的沉默与坦荡。它记得住一个民族最深的苦难,也记得住一个民族最高的理想。 泰山海拔仅1545米,在中国名山里连前二十都排不进,却为何是五岳独尊,为何被尊为国山?
只因它厚。厚在二十八亿年的地质演化,燕山运动抬升它的骨骼,喜马拉雅运动雕琢它的脊梁,一条断裂带纵横,六千余级台阶拔地而起;更厚在两千多年的文明沉淀,帝王在此封禅告天,文人在此题刻抒怀,百姓在此进香祈福,道士在此隐世修行。一层又一层,堆叠成中华民族不可替代的精神地标。 从东御道上山,亭台小憩,清风拂面,一砖一瓦都是岁月的印记。终于明白,“重于泰山”为何能成为中国人最重的承诺。在天地万物间,唯有泰山,承载得起家国天下的全部重量。
返程途中,车子经过“谢过城”路和“明堂”路。这里是春秋夹谷会盟的故地。当年孔子以礼相折,齐景公谢过归田,留下“谢过城”的千古佳话;后来汉武帝在此筑“汉明堂”,封禅告天,宣明政教。一条路记春秋谢过之礼,一条路载汉武明堂之制,古今相接、文脉相连,把历史的厚重铺展在人间烟火里。
回望泰山,巍峨沉稳,稳如磐石。人事匆匆,岁月奔流,风会停,云会散,人会老,但泰山一直在。它不喧哗,自有声;不辩解,自有证;不刻意铭记,却藏下所有。
所有的坚守与热爱,所有的风骨与情怀,所有的叹息与沉默,都不会被时光辜负。
泰山,记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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