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弘(卫红春)//岁月的消解:渐庐杂谈23.谈遗忘
题记: 岁月无声,消解悲欢;心灵有度,软埋沧桑。记忆载苦,遗忘求生,和解方为归途。不念过往之痛,不执已逝之伤,于时光中自愈,于清醒中放下,便是此生最好的安顿。
一日云淡风轻,心下无事,不知道那一根神经的触发突然想起了遗忘。提起遗忘,我不觉暗暗一笑,记忆与遗忘这本是一对对立的概念,可我却在记忆中思考起了遗忘,让遗忘在记忆的脑海里盘旋。
上苍给人的大脑赋予了记忆,让人能够回嚼曾经经历过的快乐。人如果三生三世能永远快乐该多好,人能永远在记忆中享受曾经的快乐该多妙!可上苍没有给人这样安排,快乐的过去常常接踵而来的是痛苦,有时痛苦还会多于快乐,有些人终生几乎没有多少快乐总是痛苦。经历过痛苦,让它过去也便罢,却偏让它在记忆里留存下来,日夜折磨人的心灵。小时候村西三婶一生多子多丧,独留一子长成,却在动乱中横死。此后常见她独坐门前石上,目失神,泪长悬。
其实上苍也不总是那么冷酷,这不还有岁月。设置岁月当然有他的考虑。比如时间,时间在岁月里得以流逝,让人对这个世界才有了立体、动的感觉;比如历史,没有岁月谈何历史?有了历史才能让人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多彩和深远。上苍设计岁月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消解。再惊天动地的伟业只要经历岁月,都会化为平庸;再刻骨铭心的爱情只要交给岁月,都会化为平淡;再撕心裂肺的伤痛只要交给岁月,都会给你抚平。岁月的神奇在于它的那种消解记忆的方式。岁月的脚步从不急匆,总是让时间携裹着人情世故渐渐地去消逝,并在这过程中,让一切都得到了化解。
上苍赋给岁月的并不仅仅是消解,他觉得用遗忘来解决记忆中的苦难比消解要好,消解只是程度的降低,遗忘则是一了百了。痛苦还会折磨遗忘后的心灵吗?遗忘了痛苦和没有承受痛苦效果几近相同。有时并不是说想遗忘就能遗忘,越是铭心的痛苦越难遗忘,这得交付给岁月那缓缓地、渐渐地、慢慢地消解过程,遗忘如开盖之酒,交予岁月,慢慢散味。终有一日,再无半分酒味,只剩一杯白水。
有时遗忘与其说是岁月的施与,勿宁说是人自我心灵的选择。普通人的心灵实在无法长期背负沉重苦难的负累,因此常常在潜在的意识里主动性地选择了遗忘。巴尔扎克说到:“回忆能够美化生活,但惟有遗忘让生活变得可以承受。”遗忘是一种解脱之道,可这种解脱无疑夹杂着无奈、压抑,甚至决绝。无法承受苦难,那就忘却苦难;无法面对过去,那就遗忘过去。
已经遗忘与不曾经历真的几近相同吗?经历过的真的能够完全遗忘吗?别忘了还有潜意识。潜意识像记忆海洋中海底的矿藏,能够封存人的所有被遗忘的记忆,遗忘的记忆并不是真的被遗忘,只是被封存。如果真的被封存那也挺好,一瓶陈年老酒封存起来,酒味全在瓶子里,而且越久越醇。可封存在潜意识中的记忆可不像被封存的老酒那么安静,它会时不时的散出来干扰人的情绪。弗洛伊德通过精神分析认为:人的不安、烦躁、焦虑等情绪大多由潜意识造成。
然则一味遗忘,终非究竟。真正的出路,不在强行抹去,而在与过往和解。转念一想,人和苦难似乎无法和解,如何和解已经既成的事实?其实法门很多,比如思索造成苦难的原因。其实人生的许多苦难,如果我们事先能变化一下心念,可能就能避免。“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如果身后有余的时候能记着缩手,可能眼前就不会无路。即便有些苦难已经无法避免,但我们思索原因,心怀慈念,也能超度心灵,消减折磨。
比如审视对待苦难的态度。是不是对百味人生、多彩世界在我们的眼光里只聚焦于苦难;是不是体味落在自己身上的苦难时我们过于顾影自怜;是不是我们只顾和生活中顺利的、富有的、健康的进行比较,而从没有从另外一个角度进行反观。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几番自省,终是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苦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上一个“更”字。
遗忘不只属于个人,也属于时代与族群。一些曾掀动天下的动荡与狂热,不过数十年,在后来者眼中已只剩书本上的符号。亲历者日渐老去,记忆渐淡,仿佛一切从未如此剧烈。但历史不会因遗忘而消散,它沉在民族心底,默默塑造后来的人心与世道。对历史,有人选择遗忘,有人则选择记忆。
岁月终会消解过往,心灵自可软埋沧桑。不困于旧痛,不执于前尘,清醒而温柔地前行,便是一生最好的圆满。
初稿于2017年8月2日
修改于2026年4月6日
作者简介:蓝弘,实名卫红春,蓝田县蓝关镇西关村人。1956年出生于蓝田县草坪乡寺沟村,中学就读于蓝田县城关中学,1978年考入西北大学数学系,毕业后在航天部七七一所从事技术工作,后调入西安石油学院,教授,著有散文集《闲思录》和长篇乡情小说《贺家堡子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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