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三十七、女儿国未了缘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师徒四人走过了通天河，一路西行。地势渐渐平坦，路两旁的树木也多了起来，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走了三五日，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水域。湖水碧蓝，清澈见底，远处雪山倒映在水中，白得耀眼。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子母河。
唐僧勒住马，望着那块石碑，目光悠远。
大圣从云端跳下来，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望，忽然“咦”了一声：“师父，前面那座城，好像不大一样了。”
唐僧问：“哪里不一样？”
大圣挠挠头，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比以前热闹了，比以前大了，比以前……花里胡哨了。”
八戒凑过来，往远处瞅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哎呀，那不是女儿国吗？当年那女王，可是对师父——”
“八戒。”唐僧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八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大圣看了唐僧一眼，难得地没有打趣，心里却明白——师父这一路上，去流沙河，去火焰山，去高老庄，去通天河，都是坦坦荡荡的。可这女儿国，怕是师父心里，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
四人沿着大路，慢慢走向那座城。
走近了，大圣才发现，他说的“花里胡哨”是什么意思。城门口的牌坊上，除了“女儿国”三个大字，还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旅游宣传片。画面里，穿着古装的姑娘们在湖边舞蹈，有人在划船，有人在采莲，还有人在河边掬水而饮。屏幕下方有一行字：“女儿国·神秘女儿国·等你来探秘”。
城门口，两个穿着古代宫女服饰的年轻姑娘正在售票，笑容可掬。旁边立着一块牌子：“门票八十元，老人儿童半价，七十岁以上免费。”
大圣看着那块牌子，愣了半天，转头对唐僧说：“师父，她们收门票。”
唐僧没有回答。
沙僧放下扁担，看了看唐僧的脸色，低声对大圣说：“大师兄，师父好像不大高兴。”
大圣也低声回他：“不是不高兴，是……心里有事。”
沙僧不懂，但他没再问了。
唐僧买了五张票——自己一张，三个徒弟各一张，白龙马不用票，因为“马匹免费”。检票口的小姑娘看见八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售票处墙上那张《西游记》剧照，忽然尖叫起来：“哎呀！他是猪八戒！真的是猪八戒！”
八戒挺了挺大肚子，嘿嘿一笑：“正是俺老猪。”
小姑娘激动得手都在抖，掏出手机就要合影：“能合个影吗？求求你了！”
八戒看了看唐僧，唐僧点了点头，八戒便咧着嘴，跟那小姑娘合了张影。旁边排队等检票的游客们也骚动起来，纷纷举起手机，对着八戒一阵猛拍。大圣赶紧拉着唐僧，快步往里走。沙僧挑着扁担跟在后面，替八戒挡着人群。
四个人好不容易挤进了城。
城里的光景，让唐僧有些恍惚。街道还是当年的格局，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可那些店铺，不再是卖布匹、卖杂货的，而是卖纪念品的、卖小吃的、卖汉服的。有一家店门口挂着一幅巨大的剧照，正是八六版《西游记》里唐僧和女儿国国王对视的那一幕。照片下面有一行字：“重温经典，穿越千年。”
唐僧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幅剧照，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大圣跟在他身后，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停顿，也看见了那一眼的仓促。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快脚步，走在了唐僧前面，替他挡住人群。
四人走到王宫门口。王宫还在，只是不再是当年的王宫了。门口挂着“女儿国历史文化博物馆”的牌子，进去要买票，票价五十。唐僧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修缮一新的红墙碧瓦，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女儿国”的匾额，便转身离开了。
大圣跟上来，低声问：“师父，您不进去看看？”
唐僧摇摇头：“不进去了。物是人非，不看也罢。”
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茶馆坐下。茶馆不大，装修得古香古色，墙上挂着女儿国的老照片和西游主题的画作。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爽快女人，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着，端上四碗盖碗茶，又送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八戒喝着茶，嗑着瓜子，东张西望，忽然压低声音说：“师父，您说，那女王还在不？”
唐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大圣瞪了八戒一眼，八戒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低下头，闷头喝茶。
唐僧沉默了很久，放下茶杯，轻声道：“她若还在，怎会容这满街的喧嚣？”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沙僧默默地给唐僧续了茶，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忍。
这时候，隔壁桌的一个老大爷听见了他们的话，凑过来，笑呵呵地问：“几位是来旅游的吧？头一回来女儿国？”
大圣点点头：“头一回来。”
那老大爷就打开了话匣子：“这地方啊，以前不叫女儿国，叫‘东女国’。唐朝的时候，确实是个母系氏族的部落，女人当家，男人没地位。后来慢慢演变了，男女平等了，也就不叫‘女儿国’了。再后来，八六版《西游记》火了，当地政府就把名字改回来了，搞旅游开发。这不，就成现在这样了。”
唐僧问：“老施主，您可曾听说过——那位女王的事？”
老大爷想了想，指着远处的一座山说：“听说古时候确实有位女王，就葬在那座山上。具体是哪一位，谁也说不清了。反正老百姓都把那儿叫‘女王坟’，逢年过节还有人去烧香。至于是不是《西游记》里那位，谁知道呢？”
唐僧顺着老大爷的手指，望向远处那座青翠的山。山不高，静静地卧在天边，像一个人在沉睡。
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
“悟空。”
“师父。”
“明日一早，咱们去那座山看看。”
大圣点头：“是，师父。”
第二天清晨，师徒四人来到那座山下。山上没有路，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大圣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拨开荆棘；八戒跟在后面，挺着大肚子，气喘吁吁；沙僧挑着扁担，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唐僧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
爬到半山腰，他们看见一座坟。
坟不大，青石砌成，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没有任何字——无字碑。石碑前放着一束枯萎的花，不知是谁什么时候放的。坟的四周，长满了青草和野花，风吹过，花轻轻摇曳。
唐僧站在坟前，双手合十，闭目默诵。他诵了很久，诵的是什么经，大圣听不出来，八戒听不出来，沙僧更听不出来。诵完经，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才转身离开。
下山的时候，大圣走在他身边，忽然问了一句：“师父，您后悔吗？”
唐僧没有回答。
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
大圣没有再问了。
回到山下，师徒四人沿着子母河慢慢往回走。河水碧蓝，清澈见底，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水中，白得耀眼。河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唐僧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大圣走在后面，难得地安静。八戒也不说话了，连沙僧都不笑了。
四个人就那么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
走到子母河桥头时，唐僧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那座城，望着那片湖，望着远处那座山，双手合十，轻声说了四个字：“阿弥陀佛。珍重。”
然后他转过身，跨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嘿嘿一笑，扛着金箍棒跟了上去。
八戒也回头望了一眼，咂了咂嘴，追上大圣：“大师兄，师父这是怎么了？”
大圣头也不回：“没怎么。就是跟过去告个别。”
八戒挠挠头，似懂非懂的，不再问了。
正是：
子母河畔柳如烟，女儿国里换新天。
红楼高挂旅游匾，粉黛皆成售货员。
女王坟上无字碑，唐僧墓前有经年。
只此一见成永别，来生再结未了缘。
欲知师徒四人下一站来到天竺国，又会见到怎样的故人与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