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李祥立
本文中常有引用《漢語大字典》所記《廣韻》之反切音,筆者沿用其簡記,例如,毗:《廣韻》房脂切,平脂並。脂部。此表示“毗”字在《廣韻》之反切為“房脂”,屬平聲字,韻目為“脂”,聲母為“並”,屬上古韻脂部;又所引普通話漢語拼音後面的數字表示聲調(無附數字即表陰平,2,3,4 分別表陽平、上、去),例如,母:mu3 即是 mu 的第三聲,即去聲。
(I)聲母方面
上古聲母系統及其演變過程,沒有韻母系統那麼複雜,筆者試用最簡單方法扼要闡述如下:
《廣韻》、《集韻》都是宋朝的官修韻書(亦有字典功能),但它們在切音用字方面,存在不少差異。原因是《廣韻》成書早於《集韻》,它基本上還保留着自《切韻》(今只存部份殘本)、《唐韻》(今已失傳)一直傳下來的韻書部分內容,故仍遺留着不少的上古音。《集韻》的編輯較多反映宋代語音實際,對《廣韻》中容易引起誤讀者另選反切用字,故研究上古音,在《廣韻》中仍然可以找到不少綫索(其中包括將之與《集韻》作比較)。另外,在古籍(包括中譯佛經)中對外國專有名詞的音譯,這些資料對上古音的研究很有參考價值。其他方面,如:在今天的語文課本中還會讀到一些古地名(如:番禺)和古人名(如:馮夷)仍保留上古音,又在各地方言中,亦保留部分上古音,可作引證。再者,研究上古傳世(出土)文物之甲骨文和金文,亦可得到一些例證。此外,在日、韓文的一些傳世漢字讀音中也能找到一些線索。
近人黃侃與王力在清儒所建之基礎上,得到很好的成果,筆者分別綜合成表(列於下)。表中括號内之紐名乃自中古後分出,如幫(非)即表有部分幫紐字到中古已漸分出非紐,餘類推。



就黃侃上古 19 聲母表,筆者試簡述有關上古聲母的三大重要理論(發現),並舉例解釋其部分涵義:
(一)上古無輕唇音(簡單的說:即上古無 f 聲母,今天普通話中聲母為 f 的字,多源自上古 b,p 等聲母,準確的說法是:《廣韻》的非、敷、奉、微等聲紐是後期分別從幫、滂、並、明等聲紐分出來的,即在上古時期,非、敷、奉、微分別
與幫、滂、並、明同聲母),例子有:
1. “費”的古音為“臂”,諸葛亮《前出師表》中提到的費禕,要讀如“臂衣”。即使在今天,費姓人氏有的仍堅持其姓氏要讀囘“臂”音。
2. “馮” 的古音為“慿”,“暴虎馮河”的“馮”要讀如“憑”,水神馮夷要讀如“憑夷”。
3. “匪”的上古音為“彼”,故在古文中有時用以通假“彼”。
4. “妃”的上古音讀如“皮”,與“配”相近,故“妃” 在古文中有時用以通假“配”。
5. “非”的上古音與“避”接近,在古文中有時用以通假“避”。又在金文中,不隹(不唯)解作“非”(“不唯”的急讀,帶 b 音)。
6. 阿房宮的“房”亦保留上古讀音,讀如“旁”。
7. 毗(普通話讀 pi2):《廣韻》房脂切(《集韻》頻脂切),平脂並。脂部。可見“房”字的讀音在《廣韻》時期仍讀如“旁”,屬並紐,聲母帶b音。
8. 伏(普通話讀fu2):《廣韻》房六切,入屋奉。職部(在上古,奉紐與並紐聲母相近,帶b音)。既然“房”的上古音為“旁”,則“伏”之上古音應接近“僕”。在粵語口語中,“伏”還保留這個上古“僕”音。“他伏在那兒睡”這句話如果用粵語口語表達,則“伏”字發“僕”音。
9. 鈹(普通話讀 pi):《廣韻》敷羈切(《集韻》攀糜切),平支滂。歌部。可見在《廣韻》時期“敷”屬滂紐,聲母帶 p 音。
10. 嬪:pin2《廣韻》符真切(《集韻》毗賓切)。平真並。真部。可見“符”字在《廣韻》時期屬並紐,聲母帶 b 音。
11. 莂:bie2《廣韻》方别切(《集韻》筆别切)入薛幫。可見在《廣韻》時期“方”屬幫紐,聲母帶 b 音。
12. 啚:《唐韻》方美切,《集韻》、《韻會》補美切,並音鄙。“方”字的聲母帶b 音,又是一證。
13. 縛(普通話讀 fu4):粵音“霍”,又音“博”(聲母帶 b 音,保留上古音)。
14. 彌(普通話讀 mi2):《廣韻》武移切,平支明(屬明紐),但“武”在《廣韻》中為文甫切,上麇微(屬微紐)。可見明、微兩紐在上古不分。
15. 在佛經中,梵文 budda 的音譯為“佛陀”,可見“佛”在上古之讀音如粵音的“弼”(聲母帶 b 音)。
16. 韓國釜山的韓語發音為 Busan,其中“釜”字的發音“bu”保留了上古漢語發音。
17. 飯(普通話讀 fan4):《廣韻》有一注音為符萬切,去願奉。上面第 10 例提到,“符”在《廣韻》之發音為 bu,故“飯”之讀音近似“辦”。“飯”在閩南語的發音接近“崩”,可見上古漢語的痕跡。
18. 杜甫的“甫”,《廣韻》方矩切,上麇非。上面第 11 例提到“方”屬幫紐,聲母帶 b 音,又上面例 5 中亦提到“非”的聲母帶 b 音。“甫”在杜甫在生的時期是讀作“普”的。當時“甫”、“圃”同音。
留意:普通話中屬 f 聲母的字都是從上古屬 b 或 p 聲母分出來的,絕少例外,但對其他方言而言,有反例,如:枯,虎,花,呼,忽,惚等字在粵語中亦屬 f聲母,但非由上古 b 或 p 聲母字演變出來的,這些字在普通話中亦不屬 f 聲母。筆者曾在臺灣定居七年,所聽到的閩南語,甚少有帶 f 聲母的字,遠比粵語少得多,以上面所舉的字為例,其閩南語讀音大都是屬 b 或 p 聲母的(尤其是口語),可見閩南語比粵語保存更多上古音。
(二)上古無舌上音(簡單的說:即上古無 zh,ch,sh 聲母,今天普通話中聲母為 zh,ch,sh 的字,在上古時代大多屬於 d,t 等聲母的。準確的說法是:《廣韻》中的知、徹、澄等聲紐分別是由端、透、定等聲紐在後期分出來的),例子
有:
1. 專(普通話讀 zhuan):古讀“專”如“耑”(古“端”字)。
2. 周(普通話讀 zhou):“周”的上古音接近“雕”。
3. 長(普通話讀 zhang3):《廣韻》附切音“丁丈切”(筆者注:此處“丈”讀上聲),聲母有 d 音。臺灣的閩南語“校長”之讀音如粵語的“孝丟”,類此。
4. 踵(普通話讀 zhong3):粵音有讀作“董”的,保留上古音(聲母有 d 音)。
5. 琢(普通話讀 zhuo2):粵音為“啄”,保留上古音(聲母有 d 音)。
6. 茶(普通話讀 cha2):潮州語和臺灣的閩南語都讀 de 音,保留上古音,也是後來英文譯音 tea 的來源。
7. 壽(普通話讀 shou):上古音讀如“禱”(粵音聲母帶 t,普通話讀音聲母帶d),有學者認為亦是“禱”的本字。
8. “蛇”的本字是“它”,在上古時代讀如“陀”(聲母帶 t 音)。
9. 盧文弨校“溼”作“濕”,音“他合反”,今山東之徒駭河俗呼土河,土河即濕水故讀之殘餘而稍有遷異,“土”即“濕”之遺音。(華學誠《揚雄方言校釋匯證》中趙振鐸序文)
10. 在金文中,有以“冬”表“終”。
11. “壇”古又通“嬗”和“墠”(今音“善”)。
12. 漢枚乘《七發》:“踰岸出追。”李善注:“追亦堆字,今為追,古字假借之也。”可知“追”的上古音與“堆”同。
13.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聽、聲、聖三字同源,其始當本一字。”由此可推知“聲”、“聖”二字的上古音接近“聽”。
14. “陳”(普通話讀 chen2)與“陣”(普通話讀 zhen4)兩字上古同源,閩南語讀音都接近 tin。又在戰國時期,陳完為答謝齊桓公,當時“陳”和“田”同音,就把姓改為“田”,叫做田完。他的後代以田為姓,尊奉他為田姓始祖,這也是後世“陳田一家”的由來(根據“華西都市報”)。《史記索隱》亦有載:“據如此云,敬仲奔齊,以陳田二字聲相近,遂以為田氏。”
留意:普通話中屬 zh,ch,sh 聲母的字,亦有來源自上古精,清,從,心等聲母的。如:莊(原精母),初(原清母),床(原從母),疏(原心母)等。
(三)上古“娘日歸泥”(指中古《廣韻》的“娘”紐和“日”紐,在上古漢語中皆歸入“泥”紐)。例子有:
1. 日(普通話讀 ri4):《廣韻》人質切,入質日。質部。在《廣韻》時期屬日紐。“日本”二字的日語發音接近 Nippon,其中“日”字(nip)的聲母帶 n音,源自我國上古音。
2. 忍(普通話讀 ren3):《廣韻》而軫切,上軫日。諄部。在《廣韻》時期屬日紐。“忍者”之日語發音接近 ninja,其中“忍”字的發音接近 nin,聲母帶n 音,亦源自我國上古音。
3. 人(普通話讀 ren2):《廣韻》如鄰切,平真日。真部。日文“浪人”之發音接近 ronin,其中“人”字的發音接近 nin 聲母帶 n 音,亦源自我國上古音。
4. 稔(普通話讀 ren3):《廣韻》如甚切,上寢日。侵部。在《廣韻》時期屬日紐。明蔣一葵《堯山堂外記》:“李一夕往彼,果見白狐稔眠不起。”句中之“稔眠”意謂熟睡,就是粵語的“瞓稔”,粵音讀如“瞓 num6”(“稔”帶 n 音),保留了上古音。
5. “搶攘”古為“搶囊”,可見“攘”(《廣韻》人樣切,去漾日。陽部)之上古讀音接近“囊”(聲母屬 n 音)。
6. 閩北方言很多日紐字讀音以 n 為聲母。
7. 賃(普通話口語音 lin4,讀音 ren4):《廣韻》乃禁切,去沁娘,《集韻》如鴆切。侵部。“賃”在《廣韻》中屬娘紐(但在《廣韻》中“乃”屬泥紐),而在《集韻》中屬日紐。
8. 嬭(普通話讀 nai3):《廣韻》奴蟹切,上蟹娘(屬娘紐,但在《廣韻》中,“奴”屬泥紐),又奴禮切,上薺泥(屬泥紐)。可見娘、泥兩紐同源。
9. 紉(普通話讀 ren3):《廣韻》女鄰切,平真娘(屬娘紐),但此字在粵語與普通話中均屬日紐。可見娘、日紐本同源。此字亦通“飪”(《廣韻》如甚切,上寝日),日紐,亦是一證。
10. 女《廣韻》尼吕切,上語娘。魚部。又《廣韻》尼據切,去御娘。魚部。《集韻》忍與切,上語日。魚部。(後作“汝”)可見娘、日兩紐同源。
11. 尼《廣韻》女夷切,平脂娘。脂部。又《集韻》乃禮切,上薺泥。脂部。可見娘、泥兩紐同源。
12. 《詩‧小雅‧采薇》:“彼爾維何”。唐陸德明釋文:“爾,《説文》作薾。”爾,《廣韻》兒氏切,上紙日。支部;薾,《集韻》忍氏切,上紙日,又《廣韻》奴禮切,支部。
13. 劉心源《奇觚室吉金文述》:“若即諾之古文。既从口又从言,於義為贅,知諾為後出字也。”諾:nuo4《廣韻》奴各切,入鐸泥。鐸部。若:ruo4《廣韻》而灼切,入藥日。鐸部。
14. 劉建仁《台語「若(na2)」——華語「像、好像」》:“同一個「若」字,台語(筆者注:閩南語)讀 na7 與 na2。”留下上古漢語的痕迹。
15. 《楚辭‧東方朔〈七諫‧怨世〉》:“改前聖之法度兮,喜囁嚅而妄作。”
王逸注:“囁嚅,小語謀私貌也。”想說話而不敢或不能說出的樣子。唐韓愈《送李願歸盤谷序》:“足將進而趑趄,口將言而囁嚅。”其中“囁嚅”的“囁”:nie4《廣韻》而涉切,入葉日。“嚅”:ru2《廣韻》人朱切,平虞日。“囁”之閩南語讀音為ne,與普通話都屬泥母,而在《廣韻》則屬日母。“嚅”之閩南語讀音為nooh,屬泥母,而在普通話與《廣韻》中均屬日母。
(II)韻母方面
上古韻部表
載於《常用古今字通假字字典》(賈延柱編著 1988)第 515 頁和《同源字典》(王力著 1992)第 20 頁。
(其中物部或稱術部、文部或稱諄部、覺部或稱沃部)

同一類同一竪行的(韻腹相同),可以互相通借,叫對轉(有陰入對轉、陰陽對轉和陽入對轉)。(通韻)
同一類同一橫行的(韻腹相近),可以互相借用,叫旁轉。(合韻)
不同類而同一竪行的,可以互相通借,叫通轉。(合韻)
留意:上古韻表中所稱之陰聲、陽聲是指韻母結構,與現今所稱之陰平、陽平(指聲調高低)不同!例如,“東”在上古韻屬陽聲韻,非陰聲韻,同理,“蒸”、“耕”、“冬”等字在上古韻均屬陽聲韻,非陰聲韻,“魚”、“侯”在上古韻屬陰聲韻。非陽聲韻,“同”在上古韻屬陽聲韻,在今之聲調稱謂屬陽平。近代聲韻學所謂之陰、陽是指聲調,非韻母結構,在古代分別稱為清、濁。
關於上古韻部的衍變,非常複雜,但有幾條主要大脈絡我們可以掌握:(下面提到有關《廣韻》的韻名中,韻母指不計聲調的韻類,韻目則進一步以四聲去劃分)
(一)上古韻魚部的字在上古都是發 a 音的(指韻部而言),不要被這個“魚”字誤導了發音。其後,有部份的字韻部衍變成發 u(包括 ü)的音,在中古歸入《廣韻》的模、魚、虞三個韻母。若以韻目細分,這些字中,讀平聲的在中古歸入《廣韻》的模、魚、虞三個韻目,並且是這三個韻目的字之最主要來源(例子有:夫、姑、疏、枯、吾、圖、諸、虛、狙、且、初、書、車、居、除、徐、廬、餘、穌、蘇、予等),即是,《廣韻》的模、魚、虞三韻目的字,絕大部分都是從上古韻魚部而來(但亦有從其他部而來的,如:柎、朱、珠、誅等來自上古韻侯部)。讀上聲的在中古歸入《廣韻》的姥韻目(例子有:古、苦、普、戶、杜、魯、祖、五、午、努、浦、補、土、肚、蠱、扈、睹、虎等)、麌韻目(例子有:麌、羽、聚、甫、武、父、撫、柱、詡、庾、主、傴、齲、拄、矩、取、縷等)和語韻目(例子有:序、旅、語、呂、佇、與、汝、暑、杵、貯、許、阻、巨、楚、舉、敘、去、紓、苴、處等),讀去聲的在中古歸入《廣韻》的暮韻目(例子有:互、故、固、顧、護、度、渡、鍍、路、步、露等)、御韻目(例子有:御、去、慮、據、詛、覰、署、恕、著、翥、飫、箸、遽、絮、助、豫、噓、女、處、預、馭、譽等)和遇韵目(例子有:遇、嫗、裕、孺、懼、芋等)此外,上述各韻目中還有來自上古韻侯部的字(例子有:乳、數、樹、付、附、注、炷、戍、屨、具、務、取、娶、驅、軀、屢、寓、瘉、侮等)概括言之,韻部發音如 u(包括 ü)的字絕大部份來自上古韻魚部和侯部(特例如,《廣韻》姥韻中的:姆,來自上古韻之部)。還有少數不在上述各韻目中的來自其他部(例如:婦、負、母、畝等來自上古韻之部,牡來自上古韻幽部,赴來自上古韻屋部,它們依次分別被歸入《廣韻》的有、有、厚、厚、厚、遇等韻目)。
上古韻魚部亦有部份字保留 a 音而到中古歸入《廣韻》的麻韻母,即麻、馬、禡三個韻目(例子有:家、華、馬、者、野、雅、駕、亞、迓等)。
有趣的例子:“女”的上古音接近 na,與日文“女”的發音 onna,也許也有一些關係。今日溫州口語“女兒”中“女”的發音為 na(上聲),保存了上古音。又 “乸”字是後起字,來源可能是“毑”,但在粵口語中發音為 na(上聲),筆者推測這個音就是上古“女”字的發音 na 流傳下來的一個例證。漢朝的曹大家,讀如曹大姑,此因“姑”之上古音接近“家”,故以“家”通假“姑”,實際上就是曹大姑。
(二)歌部的字在上面上古韻部表中韻部構音為 ai,但有的學者主張韻部構音為al(即韻尾為 l),筆者認同這個說法,蓋因英文的 al 音近漢語拼音的 o。歌部包含一系列諧聲字和同源字,例如從“我”得聲的“俄”、“娥”、“峨”、“義”、“訛”等字,從“皮”(古音“婆”)得聲的“彼”、“波”、“坡”、“破”等字,從“也”(古音與“它”相近,或謂同一字,“它”的古音為“陀”)得聲的“匜”、“貤”、“地”、“酏”、“他”、“池”、“施”等字,從“加”(古音“哥”)得聲的“妿”、“賀”、“迦”、“伽”、“枷”、“嘉”、“笳”、“袈”、“跏”、“珈”、“茄”等字,從“多”得聲的“爹”、“哆”、“栘”、“黟”、“誃”、“袲”、“恀”、“哆”、“姼”、“宜”、“誼”、“竩”、“移”、“迻”、“扅”等字(其中“宜”字系根據《説文》:所安也。從宀之下、一之上,多省聲),以及從“可”得聲的“河”、“奇”、“阿”、“歌”、“何”等字,還有從“朵”,從“果”,從“禾”,從“它”…等得聲之字例不贅。歌部字在中古時期主要分入《切韻》系統的歌、戈、麻、支等韻。《廣韻》歌韻母有歌、哿、箇三個韻目,戈韻母有戈、哿、過三個韻目。《平水韻》將歌、戈兩個韻目合併成五歌;哿、果兩個韻目合併成二十哿;箇、過兩個韻目合併成二十一箇。
從上古韻部表中得知歌部與支部既非通韻,亦非合韻,但歌部的字有相當一部份後期又衍變至《廣韻》之支韻母。若以韻目分之,則平聲字分入支韻目(如:皮、疲、移、池、馳、施、宜、離、籬、罹、逶、迤、奇、畸、騎、猗、儀等),上聲字分入紙韻目(如:輢、被、跪、倚、旖等),去聲字分入寘韻目(如:誼、為、寄、義等)。舉一個較常見的例子:“逶迤”一詞源自“委蛇”,“蛇”之上古音為“陀”(唐何切),後分音為“移”,今音為“she”(食遮切,但“委蛇”、“逶迤”之今音仍為“威移”)。國學大師姜亮夫云:“委蛇,疊韻聯綿詞,春秋戰國以來南北通用語,原讀‘阿(烏何切)陀(徒河切)’,戰國末期歌韻與支韻漸分音,遂轉化為‘委(於為切)移(弋支切)’,字形亦遂分為兩系,詞義亦稍有變化。讀歌韻者,有委曲而美麗之義;讀‘委移’者,有下垂而委蜿之義。而漢賦則兩義多混,此語言發展之一現象也。”今“蛇”與“迤”在平水韻中仍有 i 與 o 這兩種韻音(四支韻和五歌韻)。《詩經·召南·羔羊》:“羔羊之彼,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彼”、“紽”、“蛇”都屬歌部)“委蛇”亦作“委佗”,《詩經·鄘風·君子偕老》:“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珈”、“佗”、“河”、“宜”都屬歌部)此詞還有“褘隋”、“委它”、“委陀”、“倭遲”、“靡匜”、“倭他”、“逶迱”、“褘它”等幾十種寫法,甚至衍化成“婑媠”。
(三)在上古韻部表中可知元部與歌部通韻(對轉)。例如《詩經·陳風·東門之枌》:
“榖旦於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娑。”(歌元通韻),《詩經·小雅·桑扈》:“之屏之翰,百辟為憲。不戢不難,受福不那”(歌元通韻)等。此外,有趣的是:筆者留意到般(“般若”的“般”),番(“番番良士”的“番”),蕃(“吐蕃”的“蕃”),潘(“潘旍”的“潘”)都屬元部,但都有 bo(波)的讀音。媻、搫、繁都屬元部(其中“繁”既屬元部,亦屬歌部),但都有 po2(婆)的讀音。難既屬元部,又屬歌部,有 no2(儺)的讀音。
(四)上古歌魚合韻,中古歌麻通押:上古韻魚部的擬音為 a,歌部的擬音為 al(參考英文 all 和 always 第一音節的讀音,與漢語拼音的 o 接近),兩者都包含 a為主要元音,可以通押。《平水韻》的六麻與《廣韻》的麻韻目大致相同,又將《廣韻》之歌、戈兩個韻目合併為五歌。王力《漢語詩律學》書中列出所有鄰韻關係,說明了歌、尤、侵三韻無相鄰韻部,而麻與佳則僅有罕見之通用特例。就連詞韻方面,情況也大致相同,根據《晚翠軒詞韻》,歌、尤、侵三韻皆為獨用,麻韻則僅與部分佳韻字通用(其他佳韻字與灰韻部份字通用)。王力云:“歌麻在六朝相通,故唐人偶然也用歌麻通韻。”實際上,在唐、宋詩詞中,我們可找到不少五歌、六麻通押的例子,就連五言、七言律詩中也不乏(如:賈島《送人南歸》,杜荀鹤《秋日臥病》,徐鉉《夢遊》,田錫《七里灘》等)。若要追溯源頭,可從上古韻部表找到端倪,上古韻歌魚合韻(通轉),魚部字有不少保持 a 的發音而到後來歸入《廣韻》中的麻韻母(如:家、華、馬、者、野、雅、駕、亞、迓等)。更有小部份上古韻歌部字後來歸入《廣韻》的麻韻母的(如:加、嘉、麻、沙、紗、犘等)。牧犢子《雉朝飛》:“雉朝飛兮鳴相和,雌雄群遊兮山之阿。我獨何命兮未有家,時將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康熙字典》謂“家“在此協古俄切,音“歌”。其實,上古韻歌魚合韻,無需協音。《康熙字典》編者限於當時漢語古音學之水準,未及認知。另一例:柳宗元《道州文宣王廟碑》:“欽惟聖王,厥道無涯。世有頌辭,益疚其多。公斯考禮,民感休嘉。”《康熙字典》轉引宋朝吳棫《韻補》中“涯”的一個協音爲“牛何切”,並給予直音“俄”,去協柳宗元《道州文宣王廟碑》中的“多”字,錯誤雷同!(“涯”在中唐時期已有牙的讀音,在《平水韻》中屬支、佳、麻韻,此例算是歌麻通押,但不屬於歌魚合韻,因“涯”不屬上古韻魚部,而屬上古韻支部,上古韻支部字後歸入《平水韻》的六麻的还有“蛙”、“娃”、“洼”等)
(五)在《平水韻》中,文元無鄰韻關係,真元無鄰韻關係,但在《全唐詩》中,卻看到下列例子:
唐 黃滔《寄羅浮山道者二首》之一。七律
天際雙山壓海濆(十二文),天漫絕頂海漫根。(十三元)
時聞雷雨驚樵客,長有龍蛇護洞門。(十三元)
泉石暮含朱槿晝,煙霞冬閉木綿溫。(十三元)
林間學道如容我,今便辭他寵辱喧。(十三元)
唐 崔塗《南澗耕叟》五律
年年南澗濱(十一真),力盡志猶存。(十三元)
雨雪朝耕苦,桑麻歲計貧。(十一真)
戰添丁壯役,老憶太平春。(十一真)
見說經荒後,田園半屬人。(十一真)
唐 李咸用《謝所知》七律
狂歌狂舞慰風塵(十一真),心下多端亦懶言。(十三元)
早是亂離輕歲月,誰能愁悴過朝昏。(十三元)
聖朝公道如長在,賤子謀身自有門。(十三元)
卻愧此時叨厚遇,他年何以報深恩。(十三元)
追溯其源,在上古韻部表中,文、真、元有合韻關係(旁轉)。
(六)唐宋時期字的四聲或與今音有異,有為數甚多的上聲字(尤其是濁上聲)轉化成去聲,舉些例子如下:
(下面普通話注音根據《漢語大字典》,3、4 分別表普通話之上、去聲,這些字在粵語今音中亦多讀去聲):
是:shi4《廣韻》承紙切,上聲,紙韻,禪母。
士:shi4《廣韻》鉏里切,上聲,止韻,崇母。
氏:shi4《廣韻》承紙切,上聲,紙韻,禪母。
祀:si4《廣韻》詳里切,上聲,止韻,邪母。
仕:shi4《廣韻》鉏里切,上聲,止韻,崇母。
俟:si4《廣韻》牀史切,上聲,止韻,崇母。
痔:zhi4《廣韻》直里切,上聲,止韻,澄母。
峙:zhi4《廣韻》直里切,上聲,止韻,澄母。
序:xu4《廣韻》徐吕切,上聲,語韻,邪母。
巨:ju4《廣韻》其吕切,上聲,語韻,羣母。
奉:feng4《廣韻》扶隴切,上聲,腫韻,奉母。又《集韻》撫勇切。
項:xiang4《廣韻》胡講切,上聲,講韻,匣母。
技:ji4《廣韻》渠綺切,上聲,紙韻,羣母。
妓:ji4《廣韻》渠綺切,上聲,紙韻,羣母。
視:shi4《廣韻》承矢切,上聲,旨韻,禪母。又常利切。(通“示”)
緒:xu4《廣韻》徐吕切,上聲,語韻,邪母。(粵語讀上聲)
簿:bu4《廣韻》裴古切,上聲,姥韻,並母。又 bo2《廣韻》傍各切,入聲,鐸韻,並母。
父:fu4《廣韻》扶雨切,上聲,麇韻,奉母。又 fu3《廣韻》方矩切,上聲,鏖韻,非母。
怠:dai4《廣韻》徒亥切,上聲,海韻,定母。(粵語讀上聲)
殆:dai4《廣韻》徒亥切,上聲,海韻,定母。(粵語讀上聲)
緩:huan3《廣韻》胡管切,上聲,緩韻,匣母。(粵音換)
廈:xia4《廣韻》胡雅切,上聲,馬韻,匣母。
像:xiang4《廣韻》徐兩切,上聲,養韻,邪母。
橡:xiang4《廣韻》徐兩切,上聲。養韻,邪母。
沆:hang4《廣韻》胡朗切,上聲,蕩韻,匣母。
丈:zhang4《廣韻》直兩切,上聲,養韻,澄母。
範:fan4《廣韻》防鋄切,上聲,范韻,奉母。
喊:han3《廣韻》呼覽切,上聲,敢韻,曉母。又呼賺切,下斬切。(粵語讀去聲)
湛:zhan4《廣韻》徒減切(《集韻》丈減切〉,上聲,賺韻,澄母。
壤:rang3《廣韻》如兩切,上聲,養韻,日母。(粵音讓)
墅:shu4《廣韻》承與切,上聲,語韻,禪母。亦通“野”。ye3《集韻》以者
切,上聲,馬韻,以母。
趙:zhao4《廣韻》治小切,上聲,小韻,澄母。宵部。另有讀音 diao3,《集韻》
徒了切,上聲,篠韻,定母。
兆:zhao4《廣韻》治小切,上聲,小韻,澄母。
昊:hao4《廣韻》胡老切,上聲,皓韻,匣母。
浩:hao4《廣韻》胡老切,上聲,皓韻,匣母。
顥:hao4《廣韻》胡老切,上聲,皓韻,匣母。
灝:hao4《廣韻》胡老切,上聲,皓韻,匣母。
皂(皁):zao4《廣韻》昨早切,上聲,皓韻,從母。
稻:dao4《廣韻》徒皓切,上聲,皓韻,定母。
皓:hao4《集韻》下老切,上聲,皓韻,匣母。又古老切。
單:shan4《廣韻》常演切,上聲,爾韻,禪母。又時戰切。
匯:shan4《廣韻》胡罪切,上聲,賄韻,匣母。又苦淮切。
遞:di4《廣韻》徒禮切,上聲,薺韻,定母。又特計切,亭繼切。
杜:du4《廣韻》徒古切,上聲,姥韻,定母。
腐:fu3《廣韻》扶雨切,上聲,麇韻,奉母。(粵音付)
長:zhang3《廣韻‧陽》直良切,又直向、丁丈二切。(向、丈均讀上聲)
吐:tu3《廣韻》他魯切,上聲,姥韻,透母。(除嘔吐之吐外皆讀上聲,吐谷渾之吐字普通話仍讀 tu3,粵語則音突)
戶:hu4《廣韻》侯古切,上聲,姥韻,匣母。
腎:shen4《廣韻》時忍切,上聲,較韻,禪母。
朕:zhen4《廣韻》直稔切,上聲,寝韻,澄母。
嶼:yu3(舊讀 xu4)《廣韻》徐吕切,上聲,語韻,邪母。(粵音罪)
道:dao4《廣韻》徒皓切,上聲,皓韻,定母。
動:dong4《廣韻》徒摁切,上聲,董韻,定母。
亥:hai4《廣韻》胡改切,上聲,海韻,匣母。
靜:jing4《廣韻》疾郢切,上聲,静韻,從母。
撼:han4《廣韻》胡感切,上聲,感韻,匣母。
幸:xing4《廣韻》胡耿切,上聲,耿韻,匣母。
墮:duo2《廣韻》徒果切,上聲,果韻,定母。又他果切。
坐:zuo4《廣韻》徂卧切,去聲,過韻,從母。又徂果切,上聲。(粵俗語有保留上聲讀法)
待:dai4《廣韻》徒亥切,上聲,海韻,定母。
但:dan4《廣韻》徒旱切,上聲,旱韻,定母。又徒干切,徒案切。
辮:bian4《廣韻》薄泫切,上聲,銑韻,並母。
辨:bian4《廣韻》符蹇切,上聲,獮韻,並母。
辯:bian4《廣韻》符蹇切,上聲,獮韻,並母。
礦:kuang4《廣韻》古猛切,上聲,梗韻,見母。
伴:ban4《廣韻》蒲旱切,上聲,緩韻,並母。又《廣韻》薄半切,去聲,換韻,
並母。(粵俗語有保存上聲的讀法,如:“揾伴”)
至於其他聲調的變異亦頗多,限於篇幅,不多述說,僅舉數例如下:
愒,厲,敗,大,祭:這幾個字在上古都是入聲字(月部)。到中古,變成了去聲。其中“大”衍變到《廣韻》的泰韻和個韻去,《平水韻》將《廣韻》的過韻和箇韻合併成二十一箇,故“大”亦屬二十一箇。詩例有:
唐·杜甫《夜歸》七律
夜來歸來衝虎過,山黑家中已眠臥。
傍見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當空大。
庭前把燭嗔兩炬,峽口驚猿聞一箇。
白頭老罷舞復歌,杖藜不睡誰能那。
唐·陸龜蒙《置酒行》·
千筠擲毫春譜大,碧舞紅啼相唱和。
安知寂寞西海頭,青𥳇未垂孤鳳餓。
“抒”之今音讀平聲。但按《廣韻》:“神與切,上語船”,又“徐吕切”(均讀上聲,粵音近“佇”)。“抒”在《平水韻》中亦無讀平聲。但“抒”至遲到明朝已有平聲讀法。《正字通》謂:“抒,賞呂切,音暑...又商居切,音書,義同。”例:明·尹臺《伯兄對集陪廨示我以長句乃行敬用韻述叙平生為别并詔兒曹匪言乎詩》:“果獲荊花慰,因抒棣萼思。”明·呂飛熊《題膚功雅奏圖》:“騰驤早具吞胡氣,慷慨曾抒定國謀。”明·符錫《積霖平地水數尺毀垣傾屋民有死者感懷一首》:“神禹徒構思,雲師安及誅。悠悠彼蒼者,幽抱何當抒。”
(七)根據《平水韻》和《廣韻》,在古代:東冬不同音,平萍不同音,恭弓不同音,伊衣不同音,斤巾不同音,余虞不同音,朱豬不同音(上述各對,普通話與粵語都已不分),因欣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文民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隨除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元完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今甘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三衫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星升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腔康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缸剛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閭雷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湘雙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窗昌不同音(普通話今音也不同,但粵語同音),王黃不同音(普通話也不同,但粵語同音)...這些例子說明,普通話與粵語都與古漢語有一段不短的距離,普通話將 m 韻尾的字併入 n 韻尾,增加了一堆同音字。更取消了入聲(派入其餘三聲,並因而導致同音字大幅增加),使距離更遠。雖然如此,讓我們用普通話檢驗兩首中古詩詞的韻部:
例一
上大人,孔乙己(ji3)。
化三千,七十士(shi3)。
爾小生,八九子(zi3)。
佳作仁,可知禮(li3)。
(留意:士在唐朝時期是讀上聲的,讀如“史”。)
這是一首三言平白仄韻詩。不用查韻書,按漢語拼音,顯然易見這首詩是押 i 的上聲韻,用普通話讀起來非常順口。用粵語誦讀反而覺得不太順口,原因是有部份 i 韻的字粵音已轉化成 ei 或 ai。
用《廣韻》及上古韻檢測其韻字如下:
己:yi3《廣韻》居理切,上聲,止韻,見母。(上古韻之部)
士:shi3《廣韻》姐裡切,上聲,止韻,崇母。(上古韻之部)
子:zi3《廣韻》即裡切,上聲,止韻,精母。(上古韻之部)
禮:li3《廣韻》盧啓切,上聲,薺韻,來母。(上古韻脂部)
以《平水韻》檢測之,此詩押四紙韻(末句用鄰韻八薺協),符合唐朝古風。懂漢語拼音,一看就知道合不合韻了。
例二
張先《天仙子·別渝州》:“醉笑相逢能幾度(du4)。為報江頭春且住(zhu4)。主人今日是行人,紅袖舞(wu3)。清歌女(nü3)。憑仗東風教點取(qü3)。三月柳枝柔似縷(lü3)。落絮盡飛還戀樹(shu4)。有情寧不憶西園,鶯解語(yü3)。花無數(shu4)。應訝使君何處去(qü4)。”
不必查韻書,按漢語拼音,顯然易見這首詞是押 u 的上去聲韻。以《詞林正韻》檢測之,此詞是押第四部上去聲韻。只要有詞譜,筆者填詞時幾乎可以不必查閱韻書(入聲韻除外)。
概括言之,漢語之每一種方言(包括普通話)仍然保存著相當多的中古甚至上古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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