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渡得过历史的,才是活着的文字
文//张玉森

前几天,整理书橱在里边又翻出了一本纸页泛黄,粗粝铅印字的《三国演义》。
杨慎写这首词的时候,正在云南的流放路上。三十七岁之前他是状元郎,父亲是当朝首辅,人生是铺在锦缎上的路,走一步都有掌声。后来因为“大礼议”跟嘉靖帝死磕,廷杖打了两次,差点死在诏狱里,最后拖着半条命被发配到了西南边陲。家族荣耀没了,仕途断了,从前围着他转的人散得一干二净,他坐在南下的马车上,看江水浩浩荡荡往东流,忽然就懂了历史最残酷也最公平的道理:再大的英雄,再盛的功业,都挡不住时间的浪。

你看他写“滚滚长江东逝水”,不是写风景,是写人。项羽破釜沉舟的时候,曹操横槊赋诗的时候,岳飞挥师北伐的时候,谁不觉得自己能握住历史的舵?可浪打过来,霸王的乌骓马沉了,魏武的铜雀台塌了,岳将军的《满江红》还在唱,风波亭的冤屈已经成了史书上的几行字。“是非成败转头空”,这话不是失败者的酸葡萄,是摔过跟头的人站在谷底往上看,才看得见的真相:你争的那些对错,拼的那些输赢,在时间面前,薄得像张纸。
但杨慎的厉害,是他没停在“空”里。
转头他就写“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你看,英雄都没了,王朝都换了,山还是那座山,太阳还是每天落下去又升起来。人总是容易把自己看得太重,觉得自己那点得失就是天塌下来的事,可往远了看,你难过的那道坎,你放不下的那口气,在青山夕阳面前,连个影子都留不下。这不是让人消极,是让人把肩膀上的包袱卸一卸:你以为过不去的事,时间总会过去;你以为赢了全天下的荣光,百年之后也不过是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最动人的还是下半阙的渔樵。两个白发老人,坐在江边上,看过春花秋月,看过改朝换代,相见了就摸出一壶浊酒,你说一段汉高祖斩白蛇,我说一段李太白醉卧长安,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惯看秋月春风”的“惯”字最妙,不是麻木,是见过好的也见过坏的,站过高峰也跌过低谷,知道所有热闹都会散,所有坎坷都会平,所以才拿得起放得下。“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也不是对历史不尊重,是知道日子总要往前过,与其揪着过去的对错较劲,不如把故事当下酒菜,喝了这杯,还要接着走自己的路。

这首词能从明代传到今天,甚至比杨慎本人的名气还大,说到底是因为它写透了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你细想,杨慎在云南流放了三十五年,朝廷大赦天下好几次,嘉靖帝偏偏把他剔在外头,终身不肯宽宥。换作别人,早就怨天尤人、郁郁而终了。可他没有。他著书立说,开馆授学,足迹遍布云南,“明代著述第一人”的名号就是这么攒下来的。他活成了自己词里的那个渔樵——不在庙堂之上,却在江湖之远活出了另一种辽阔。
说到底,这首词最珍贵的地方,是给了所有失意的人一个台阶下。生活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谁这辈子没打过几场硬仗,没受过几次委屈?上学的时候争名次,工作的时候争职位,中年的时候争资源,老了回头看,那些争来的东西,真的比身体重要吗?真的比跟家人吃顿饭重要吗?
去年在南京遇见过一个退休的老教授,一辈子研究三国,退休后在公园的凉亭里给人免费讲历史。有人问他怎么看待曹操和刘备的输赢,他说你看这长江,当年曹刘打生打死的地方,现在老头们在这钓鱼,大妈们在这跳广场舞,谁赢了?都赢了,也都没赢。历史的浪过去了,留下来的不是谁的江山,是这些好好过日子的人。
我们读这首词,不是教你躺平,是教你别钻牛角尖。你想做事就认真去做,该拼的时候就拼,但别把一时的成败当成人生的全部。输了就爬起来拍拍灰,赢了也别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你看那江边上的渔樵,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他们活得比谁都通透:日子是自己的,过得舒服比什么都强。
杨慎用三十五年流放生涯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强大,不是站在高处的时候有多风光,而是被命运摔进泥里之后,还能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继续走。他输了一场政治斗争,却赢了一个更辽阔的人生——这是“青山依旧在”给他的底气,也是“都付笑谈中”给他的通透。
历史的浪打过来,有人沉了,有人漂着,有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你觉得自己熬不下去的时候,就去看看山,看看日落,想想千年前的英雄也有过不去的坎,你这点事,算什么呢?大不了喝杯酒,笑一笑,明天太阳升起来,又是新的日子。
渡得过历史的才是活着的文字;渡得过人生的,才是真正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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